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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武汉 | 他的人生,仿佛一场历劫.

2026-10-08 21:14:01

4月17日中午收到侄子、堂哥、表姐、舅妈的消息轰炸：你爸爸病重了，在去武汉的路上，你快过去。当天傍晚买票，小李陪我去了武汉。

急诊科室内人来人往，但了无生气，多得是中老年人疾病缠身。见到我父亲，躺在床上，一切如常。还可以看手机，刷抖音，看到我们来了，马上关心我们吃饭了没，宽慰我们他身体无事，从信阳家里到武汉2.5小时的车程，还是他自驾过来的，又问我们夜晚住哪里，叮嘱预定酒店快去休息。

接着我妈讲述了发现情况的经过，原来是她得了带状疱疹，在吃药，17号上午去家附近的县人民医院复诊。考虑到老头子连日来食欲不佳，绝口不尝荤腥，催促老头同去医院做个检查。

检查结果中午出来，谷丙转氨酶1800+，是常规数值的几十倍。两位年轻的医生惊慌叫老头快去郑州或者武汉，马上要治疗，用药保肝。我们当地治不了，不敢治或者没有专用药品。

原本我们生活在广州，就医更便利，也有亲戚小辈小张在上海的顶级医院当医生，治大病可能首选上海。但我们当地医生以及看过结果后的小张医生都断定马上要去武汉，越快越好，马上要用药保肝，去广州上海来不及。

当日下午，老两口同两位亲戚驱车前往武汉，住进急诊科，开始接受输液。

在急诊科，我们赶到之前，老头自己就签署了病重通知书，他很害怕。

17号北上武汉的高铁，是我第一次觉得这条走过无数次的路，这么漫长、煎熬。一路懵懵懂懂、胡思乱想，我还才30岁，这么年轻，将来就是我一个人了吗？我该怎么告诉我的孩子他有一位很好很好的外公？我怕我做不好事，我怕我会吵架……我害怕的时候、难过的时候，就把头靠在小李肩膀上。

将来如果有这样的时候，小李难过的时候，我可能给不了他一个肩膀，希望我可以乖乖跟在他身后。

1968年的猴

我有两三次，包括现在都在想，我爸爸一生，太难了，仿佛一场历劫。幼年丧父，2岁丧父，他上有两个姐姐，四个哥哥，他父亲去世时，最小的儿子，就是我的叔叔还未出生。

70年代，我们河南信阳，还是很穷很穷，一家丧失了顶门立户的男人的家庭，七八个孩子嗷嗷待哺，任凭我奶奶豁出命去干活，也是不可能吃饱的。

他以前提起过很多小时候忍饥挨饿的事情。一日两餐，冬季晚上没饭吃，奶奶只有黄豆炒热了分给孩子们一人一把，吃点儿豆就睡觉；

冬季来临，只有唯一一条不知道哪位哥哥的破洞露棉絮的棉裤，找出来自己洗洗穿上，到初中时还在穿，露出屁股，让这半大小子羞于见人；没有棉鞋，穿单鞋还是光脚【我记不清楚了】走在尺把厚的冰上，瞎玩，冻得涕泗横流；

除夕的下午，家家户户忙着烧火做年夜饭，我奶奶还在忙活别的伙计，记得是说在端着簸箕摘豆子。我爸爸凑过去问说，人家都在做饭了，妈，咱们还不做饭吗？小孩子，懂事儿是懂事的，也嘴馋，期待年夜饭。我奶奶说，那慌啥子呢，等会儿把……做上就好了【不记得我爸爸讲述的是什么了】。我奶奶回答的平常，确实是家里没有准备年货，年夜饭也像是平常的一餐，不费功夫。

那时候的人们还是淳朴的，村里一位干部和我们叫三爷爷的一位长辈，知道奶奶拉扯七八个孩子生活艰难，赶在过年这天去看看。知道我奶奶实在拿不出，没有备什么年货，赶忙弄了肉给我奶奶送来。

我爸爸经常说，他小时候过年就是一碗肉，一碗鱼，一碗豆腐，就是年夜饭，是一家人一起的一样一碗，不是一个人一碗。【同时，我妈妈说她那时候过年过节，甚至平时都能跟着我外公沾点儿白酒喝，年夜饭后照例还有果子这种点心吃】。

饱尝幼年丧父的生活困苦，实在是一个人一生无法弥补的一种痛。

在武汉，我三大去看他后，我送三大出来等车，我三大见缝插针跟我说几兄弟小时候可怜受苦，是常人无法想象的。我爸这一生真辛苦。

到了他青年中年时期，在其他地方，最后在广州，打了好多份工，弯弯绕绕肯定也吃了不少苦。2000年出头，两口子积攒了一万块，他送我妈回老家，打算用这一万块回去买砖建一间平房当家。送我妈上车后他跳火车窗户下来，摔断腿，在广州治不起，辗转十几个小时火车回到老家县城动手术。

去年有一次我在他家吃完饭出去逛街，胃不舒服进了医院看看，我还发消息找爸爸。不敢想象广州回去的火车上，做手术的时候，疼的时候，他能想到谁，谁能给他一些依靠。

我外公外婆，两个亲舅舅，两位舅妈，那时候真的好。我爸爸手术后，康复修养，根本没有地方去。我外公外婆接纳了他们。外公舅舅他们都是种地养猪养牛为生，生活上还是米面为主，哪能天天吃肉呢。但是我外婆毫不吝啬地杀鸡给我爸爸补充营养。我舅舅简直充当了爸爸的移动轮椅，想去门口晒太阳或者去他家堂屋看电视，都是舅舅扶着托着移动过去。

康复后他又回来广州打工，存钱，后来把两个女儿接到身边一起生活。租房、搬家，租房、搬家……到了2006年，我该要上初中了，亲戚帮忙带我去考试，我考上了县城初中的实验班。亲戚跟我妈说，毕竟是女孩，赚钱再要紧，也先放放，女孩要自己教，我妈下决心回去带我们。到这时候，我们还是没有家，没有自己的房子。

亲戚又劝我妈说，不要想着回去农村建两间平房啦，没有儿子，在农村生活，难免有人说话难听，何必去生那个闲气呢，不如在县城买房，关起门来谁也不认识谁，少了是非。我妈听劝，能干，又有好亲戚愿意走动帮忙，很快她就着手看房，买地，找到靠谱的施工队，开始建房，建起两层宅院。

原本是城郊区的偏远地方，随着县城扩建，摇身一变靠公园靠医院的好位置了。

乡音未改鬓毛衰

去年两老回去养老，搭手帮带小女儿的3个孩子，小石榴、小苹果和嘟嘟。上个月我回去一起住了几天，发现两老其实可以生活得十分悠闲，早起，吃饭，买菜，遛娃，做顿好的中饭，吃完睡午觉，下午吃水果，看手机，逗娃。老头接小学生放学，老太婆做晚饭，吃完饭，小学生写作业，小的带出去遛弯儿。周而复始。直到年前。

猝不及防，小石榴妈找我们大哥借钱，还债。网贷欠了个无底洞，不知道多少万。追讨电话打到了我爸手机上。这已经是她第二次网贷。

给了我们重重一击。原本两老可以只带一个孩子，享受天伦之乐，原本他们广州的房子可以不出租，可以随时回来住。被发现欠债之后，老太婆叫小石榴妈立刻滚出去打工，她和老头接手了3个小孩。

她的3个孩子出生，两老除了给现金，另外给每个孩子买了一个黄金属相挂饰，她都变买弄钱。可恶至极，可恨至极。没有人知道她把钱花在哪里了，弄钱干嘛了，过得还这么穷。最后落得孩子，老人承担一切后果。

幼年丧父，生活艰辛

中年摔断腿、手术后只能弯曲到120度，伴随终身

老母亲元宵节忽然离去，他没见到最后一面，从此元宵节也是一道心里的遗憾

晚年还儿女债，身心受损

其实他是很好很好的人，农民出身，打了大半辈子工，赚钱养家，给两个女儿买房，是所有亲戚长辈赞不绝口的人品，是父母两边家族的主心骨之一。年节必去看望长辈，亲戚晚辈有事儿有难，主动去关心帮助。

念旧情，爱热闹，爱小孩儿。这样一个人，从泥土里长出来，饱经风雨，长成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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