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遗忘的新沙洲茅草街
八十多年前,华容北端新沙洲有一个颇有名气的小街群。老人们常常回忆说,新沙洲开渡的时候,七条茅草街,人称小汉口,真热闹啊!
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小街
新沙洲约形成于明朝晚期,是青泥洲西端的延续,故称“新”。其为清泥湾废堤和万家垸老堤(已崩入长江)北边的外洲,东西、南北各长约1000米,东端为汪南仲家,西端为文友光宅。茅草街沿江而建,因八十余年的江岸崩塌,街址已在离岸三四百米处的长江清流之中了,东边几百米则是现在的新沙洲汽渡码头。
新沙洲之有小街,因其地利。这里江岸伸出江面较多,地面平坦高敞,便于船只停泊堆货,为塔市驿以东的一个大码头。周边清泥湾、老垱堤、万家垸、平顶山,乃至幺台等地约有八百户人家,此为搭船去江北监利的唯一津渡。监利县城在下游不远处,山货竹木、粮食油料运过去出卖,购进家用百货。加上两岸地近,结亲的多,来往的人也多。
码头地属汪氏家族,人称“立安”(也有老人说叫“立爱”,来源已不明),家族有渡船一只,其他船来码头运营则要出租金,外地船只停泊也一样。
渡口常年停靠几只渡船,去对岸鄢家铺,或去监利县城,每天一趟二趟的往来。于是,脑瓜子灵活的人搭棚摆个摊子,让等船的人有个充饥躲雨的地方,自己进几个小钱。再后来,一些人搭间茅草房,支几块板子当柜台,根据人们的需要从监利或其他地方进来一些货物,做生意赚点差价。时间一久,铺面越来越多,房子越来越大,形成了一个七条小街的市集,集散当地农副产品,行销监利、沙市,乃至武汉。货物主要是黄豆、蚕豆(本地称豌豆)、芝麻、菜籽等农产品,有时码头上同时停泊着上十只大木货船。
老人们记忆中的小街定格在1938年至1944年的格局上。
房子是一色的草屋,木架芦壁,茅草盖顶。一般三间,左右囤货住宿,正间营业。门面一般没有招牌,但也有几家红漆牌匾。
街区地面较高,拢共七条街,每条街一边三五七户不等,铺门相对。
所有街道南北向,铺面东西向。土街宽约一丈,可走牛车。路面呈鲫鱼背,中间稍高,屋檐处略低,便于雨天疏水。街道均通江边码头,最近离江约五弓(七八米左右)远。
小街之东,本地绅士王寿春和另外一位富裕农民分别建了“同和”堆场(货栈)与“义和”堆场,用于临时存放过往货物,收点赁金。堆场面积均约200平米,用大杉树做立柱,茅草盖顶,高大结实,在众多草房子中格外显眼。堆场砌了土砖围墙,装着木栅门。小街生意门路甚广,除南杂百货外,有饭铺,槽坊(贩酒的),铁匠铺;有杀猪卖肉的屠凳,兼做上门工的裁缝铺,打桌椅板凳的木行,代监利老板收猪的猪行,还有织布机匠两家,其中一户姓夏。
幺台陈正华专卖油蜡香纸。
瞿先生扎屋子,画轴子,打丧鼓,生意很好。
牛行,买进卖出,平时斫草喂养,熊又二与汪文普二爹一起经营。
清泥湾文灿元的粮食油料行,专做粮食、黄豆、芝麻、菜籽、豌豆、高粱、麦子等生意,常与武汉商人打交道。
运送黄豆到上游石首调关的驮马,十几二十匹组成队伍在江堤上得得向西而去。
几家米户,从监利等地进米,或收了稻谷先用檑子去壳,再用石碓舂熟了出售。出售时用倒升子印(量)米,因这种升子口小底大,抹平顶面的米时,出入较小。早上,一些商户去买米煮饭。
茶馆里常聚着船客或没事的老头喝茶“粉白二(谈天)”。茶客中午去吃饭,把茶杯“湾”在桌子上下午再来喝不另收钱。“湾”,就像把船暂时停靠在水湾里的意思一样。年届百岁的汪全海老人那时在豆腐铺当小工,经常用花眼篮子挑豆腐到新沙洲街上卖,完事了就到茶馆听人谈天。
他还讲了一个笑话:卖鱼少年汪立坤怕鱼干死,就把装鱼的浅口摊篮平放到水塘中浸水,谁知出水时篮子系断了,鱼逃得一条不剩。时间已过八十余年,讲完他还是笑得那么开心。
茶馆少不了人赌博(色子、牌九、麻将等)。塔市驿乡公所常来抓赌,惩罚有三,一是没收赌资;二是遇上冷天,让赌徒脱光衣服站在北风头上吹,前面后面换着吹;三是脱了赌徒的鞋子据为己有。我小时候听父亲讲,一位爱赌的刘先生,谁也不肯要他的鞋,因他身材魁梧,鞋子特长特大,无人合脚。
平时街上比较热闹,监利、天门、沔阳等地讨米的地花鼓、三棒鼓、莲花落,敲碟子卖唱的,经过此地少不得要露一手。
一到年节,本地少年舞着香火龙,迎着鞭炮,一家一家地玩过去。
乡人大多生活仅供自给,或者略有盈余,平时吃饭很简单:石碾去壳后煮的麦米饭、豌豆瓣子饭、黄豆粉子、小麦粉子,连粟米也少吃,因为都是旱地,吃大米的时候特少。当地流传有两句民谣,“豌豆两块板,打屁像牛喊;小麦两条槽,打屁真告饶”,看似不雅,却真实地反映了当时的主食消费水准。
茅草街上商户虽多,除了极少几家场面较大一点的商铺外,大多是小打小闹的生意,维持一家人的温饱而已,如果遇上天灾人祸,就面临无米可炊的窘境。
新沙洲的茅草街,是万里长江沿岸的一个小小风景点,也是当时社会一个真实的切片。
抗战时期军需物资转运点
1940年11月至1943年3月,新沙洲渡口成为了抗日军需物资转运点,当地农民纷纷参加,将从监利(包括本地)收购的棉花送到南县,再经洞庭湖进入沅水,船运至湘西黔阳安江镇湖南第一纺织厂(俗称安江纱厂)。
1938 年长沙文夕大火后,湖南第一纺织厂西迁,最终落户安江,是抗战大后方湖南唯一大型机械化棉纺厂,全天候生产军纱、军布,供给第九战区前线军装、绷带、被服以及民用纺织品,1940至1945 年累计产布超 2000万米,原棉消耗量极大。1938年后因沿海港口及汉口相继沦陷,原依赖的“洋棉”和长江中下游棉源断绝,湖南省政府于1939年起在芷江、乾城等19县推广植棉,扩大省内种植;湘北洞庭湖区(含津市)历来是湖南传统产棉区,成为安江纱厂就近采购重心。当然,传统产棉核心区荆州各县也是原料产地之一,于是开辟了洞庭湖区湘鄂民间水陆运输线,华容—南县这条支线,成为安江纱厂重要的民间棉源补给通道之一。
《湖南安江纺织印染厂厂志》第七章第一节“品种”载:建国前和建国初期,本厂原棉为本省湖区和湖北荆州地区所产。1943年7月湖南省第一纺织总务课统计股编印的《三年纺织统计》“耗用棉花数量”统计称:1941年外省细绒188669斤,占比6.45%;外省水湿4662斤,占比0.16%。1942年外省细绒162639斤,占比3.95。这外省就是湖北省。上书“湖南省第一纺厂材料购进运输路线”图上的来源地就是大集散运输点有三个,即常德、南县和湖北松滋。荆州产棉各县都有棉花供给安江纱厂,新沙洲为其中运输线点之一。
健在高龄老人回忆,基本还原了当时的收购运输情况。
新沙洲江对面棉花集散地在窑圻垴(离江岸一公里),周边花贩收购农户皮棉(去了籽的棉花),运送窑圻垴花庄(花行),通初验、分级、打包(每包160斤左右),花庄老板派人押运过江,从新沙洲上岸,如果一时运送不了,就存放在两个堆场,周转时间一般为两天。
同和堆场聘请清泥湾猴拳高手汪家齐看守。一天晚上有人蹲着划破花包偷棉花,他正在上面花包睡觉,便连人带花包一滚,重重压在小偷身上,吓得小偷连喊爷爷救命。
一旦货到,运棉花的人推着羊角车(独轮手推车),赶着驮马,从新沙洲出发,经南抵老观庙的小堤(1955年增宽加高修为万白间堤)到杨家垭口进山,西行从秦家湾入石首境,经青竹沟、九佛岗、石华堰,再进华容境毛家巷,渡华容河,过操军,到达南县茅草街,交到收购点,结账领点菲薄力资回家。全程两到三天,一般来回四五个日子。整个运程爬坡下岭,涉河渡水,日晒雨淋,吃干粮,喝生水,睡草铺,甚至露宿,其间辛苦一言难尽。
第九战区在湖南与日军进行的“硬仗”核心为四次长沙会战,此外还包括长衡会战(衡阳保卫战)、常德会战等关键战役。这些战斗是抗日战争正面战场中持续时间最长、伤亡最惨烈、战略影响最大的系列战役之一,顽强抵抗有效屏障了四川、贵州,牵制了日军大量兵力,支撑了全国抗战大局。安江纱厂在军需供应上立有大功,1940年至1945年间,安江纱厂累计生产大量棉纱和布匹,平均每年数千匹布直接调拨至湘中、湘西及川黔前线,制成军装、军鞋、背包及医疗绷带,成为支撑持久抗战的重要后勤支柱。新沙洲人民为抗战尽了自己一份力量。
新四军的杀敌战场
1943年2月,监利全境沦陷,3月,华容县城沦陷,新沙洲长期驻扎伪军,新沙洲运棉点告撤,当地人民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日军经过当地(现长江、清泥湾、幺台等行政村)时,祸害百姓,无恶不作,如杀人打人、摊派钱粮、破坏住宅,损毁家具、抢夺财物、强奸妇女等,还动不动就拉人做劳工,如黎昌凯、杨发帮、万良喜、汪合操四位老人被日军掳伕,挑担负重,被虐打而死。
驻扎在新沙洲伪军长期骚扰人民。笔者祖母曾说,有天傍晚,一家人正围着桌子吃饭,几个伪军直奔鸡笼,一句话不说,捉了鸡子就走。
常常二更时分,船码头有人喊:“兵来啦!跑啊!”于是新沙洲、清泥湾的男女老少背了被窝衣服,拼命往庄稼地或南边山里跑。后半夜回家,屋里已被从监利乘船过来的皇伪军(包括地痞)翻了个底朝天,连摇窝、火叉、火剪都被搜刮走了。这是本地“跑兵”一词的由来之一,我们从小就耳熟能详。
食盐本为人民生活必需品,日军控制大批食盐用以勒索人民,规定食盐按户配销,以谷物、银元换取,否则概不销售。而粮盐比价又定得极为悬殊,一石谷只能换得12两食盐(16两秤)。故每在秋收之际,农民们只得含泪忍痛担谷换盐。一些人开始想办法,敲碎墙上接近地面的潮湿青砖熬硝盐,即使味道苦涩,有毒,但没有办法。因为盐的艰难,我大伯对他几个弟弟规定:一口饭只能吃一粒酱食豆(豆豉)!
因为日伪军的骚扰,新沙洲没什么生意了,许多人关门回了自己的村庄,只少数商户在做苦苦撑持。
1943年12月,新四军江南挺进支队进驻桃花山地区,连出奇兵,狠狠地打击了石(首))公(安))华(容)地区(包括新沙洲)敌伪的凶焰。
1944年8月的一个晚上,挺进支队两个连从杨家垭口出山,进袭新沙洲。这里驻有伪军1个营的兵力,碉堡密布,防守甚严。支队调集轻重火力,从正面发动强攻,经2个多小时激战,敌军溃退至江边,打算乘船逃跑。战士们乘胜追击,歼敌甚众。这次战斗,共击毙伪军100多人,俘虏50多人,缴枪80余支,子弹10箱。
汪全海老人还提供了一个细节:通过本地内应,新四军先把占了新沙洲堤南边刘益元住宅的伪军哨兵干掉了,再翻堤进街,对准驻扎在同和堆场的敌军封门扫射。
敌伪五师师长古鼎新,盘踞在华容、石首、监利交界,为害一方。当地曾流传着“天见古旅(此民谣作于古任旅长时,故称古旅),日月不明;地见古旅,草木不生;人见古旅,有死无生”的民谣。在新沙洲一带,古部王益明营作恶多端,深为民众切齿痛恨。
1945年4月,挺进支队决心为民除害,杨震东、郑怀远率4个连的强大兵力,夜袭伪军古鼎新部,一举歼灭1个排,缴获骡马12匹和数十支长、短枪支,使其不敢继续在新沙洲一带为非作歹。
江南支队第一次进袭新沙洲后,日伪军恼羞成怒,纵火烧了全部茅草街。大火后,仅张姓、胡姓、李姓、刘姓、汪姓几家在废墟上建房继续居住,五六十年代,又先后移居前面万家垸废堤。至1978年,逐渐全部搬离此地。原渡口和茅草街址在长江激流的冲击下,与江水成为了一体。
1973年至1978年,政府将剩余的新沙洲土地纳入民生大垸,坚固的标准化大堤保护着这块有着说不完的故事的沃土。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新沙洲码头木船退役,由石首杨波坦-监利、塔市驿-监利机帆船完全代替,1985年后又由新新沙洲人车兼载的汽渡取代。从监利和华容方向来的络绎不绝的车辆和行人,带着生活的希望,由此渡江,奔向各自的锦程。
新沙洲老码头和茅草街虽已沉入历史深处,但其曾经的鲜活存在和凝结的历史意义却值得我们永久记忆。
一、参考资料:
1.肖栋梁、余应彬《湖南抗日战争史》湖南教育出版社1995年版。
2.抗日战争纪念网《新四军江南挺进支队进军华容》。
3.岳阳市情报网《第九节 新四军、八路军湘北抗日斗争》。
4.抗日战争纪念网《难忘在江南挺进支队的日子》(李岳波)。
5.中共怀化市党史研究室、怀化市地方志编纂室、怀化市档案馆《湖南安江纺织印染厂厂志》湖南地图出版社2024年10月版。
6.湖南省第一纺织总务课统计股编印《三年纺织统计》1943年7月版。
二、主要采访对象:
汪全海,99岁(健在),东山幺台村人。
徐建新,96岁(健在),东山长江村人。
文友光,92岁(健在),东山长江村人。
徐树信,91岁(健在),东山长江村人。
刘美璧,86岁(健在),东山长江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