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日内瓦湖到武汉东湖,一场中外企业可持续对话实验

仲夏，伦敦气候周如期而至。异常的热浪，让这座城市的地铁车厢变成了移动的桑拿房。这种灼热的感官体验，恰如其分地呼应了全球商业低碳转型面临的紧迫现实。

在伦敦气候周期间，世界可持续发展工商理事会（简称WBCSD）与多家机构联合发布最新一期《商业突破晴雨表2026》（Business Breakthrough Barometer，以下简称：商业突破报告），报告指出，可持续发展已从单纯的雄心壮志转变为企业提升竞争力与韧性的核心战略。

而全球可持续发展离不开中国绿色产业的参与。

正是基于这一共识，由全球200余家跨国公司CEO领导的世界可持续发展工商理事会，将其中国代表处落在武汉。从日内瓦湖到武汉东湖，一条连接全球规则制定者与产业实践者的通道正在形成。

从对齐标准到经验输出

商业突破报告通过对全球500多名企业领袖的调查指出，92%的领导者预计可持续发展将在未来5—10年内成为竞争优势的来源，89%的领导者在过去一年中维持或增加了可持续相关投资。

与此同时，气候风险已经直接传导至企业经营端。数据显示，去年47%的公司因气候变化带来的实际影响而面临更高的成本，其原因包括供应链中断、商品价格波动、基础设施损坏和保险成本上升。可持续发展正在从额外投入，转变为企业必须面对的经营现实。

今年4月，在瑞士蒙特勒举行的世界可持续发展工商理事会年度会议上，来自全球5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企业代表展开密集讨论。

世界可持续发展工商理事会（WBCSD）中国首席代表周卫东观察到，过去业界追求全球统一的可持续发展标准与减排节奏，但今年年会直面地缘分裂、区域发展不均衡的现实，不再强行推行“一刀切”模式，重点探讨新兴市场与成熟市场的差异化可持续发展路径。

在这种务实理性的基调下，中国企业的声音开始变得不可或缺。自2024年起，WBCSD年会连续三年开设“中国可持续实践”专场。在2026年的舞台上，多家中国企业登台分享绿色技术、供应链治理及双碳落地经验。

这一转变清晰体现中国企业的角色变迁：中国企业正在从部分环节的积极实践者，转换为全球绿色转型的方案提供者。中国案例进入全球治理的参考范本库。

“WBCSD的理事会不依附、不隶属于任何国家政府，保持中立”，周卫东介绍，WBCSD不制定强制标准，不做评级，核心业务是把可持续理念翻译为可操作的商业方案。

这也为客观看待中国企业参与全球可持续治理的成长历程提供了有效视角。

在武汉对话全球

如果说WBCSD年度会议提供的是全球层面的对话平台，那么“两湖对话”则是一场更加具体的地方实践。

“两湖”，指的是中国武汉东湖与瑞士日内瓦湖。2024年，首届“两湖对话”在武汉举办；2025年，第二届活动在瑞士蒙特勒举行，并与WBCSD全球活动结合；2026年9月，第三届将再次回到武汉。

在周卫东看来，这一机制的价值在于形成了三方协同：WBCSD提供国际规则、碳核算方法和全球治理经验；湖北省贸促会搭建政企交流平台；中国企业则依托产业和金融资源推动项目落地。

“这是一套国际规则、地方资源与产业落地深度融合的创新范式，并非形式化的战略合作。”周卫东指出，2025年在瑞士蒙特勒期间达成的初步合作意向，相关合作已初步涉及新能源汽车产业链、智能汽车零部件、碳金融等方向。

WBCSD碳透明度伙伴关系(PACT)项目合作企业与机构分布一览。来源：WBCSD

全球协作在可持续发展领域的真实价值，已有实践可以佐证。碳透明度伙伴关系（PACT）的项目成果就是印证。PACT由WBCSD的核心会员企业联合发起，麦肯锡作为知识合作伙伴提供支持，该倡议以打造可信且可扩展的标准为目标，旨在简化范围3（Scope 3）碳排放数据的核算与交换流程。

PACT产品碳足迹核算与交换标准方法历经迭代，有效提升了碳排放数据准确性。目前，已有超过2500家企业参与其中，超400万个产品碳足迹通过PACT数据基础设施完成交换，超150个生态合作伙伴加入。周卫东透露，在这一板块上，2026年的重心是夯实脱碳核算体系、开放减排加速器和基础设施韧性平台、助力企业对接SBTi和GHG Protocol等国际标准。“搭建供应链产品碳足迹的透明体系，是推动全球碳价值传递不可或缺的基础。”

回到“两湖对话”本身，这套地方对接全球的模式能否持续，也取决于三个条件：国际机构是否持续投入，地方是否保持长期耐心，以及产业是否存在真实需求。

对于频繁往返于各类专场活动、与国际同行正面交锋的中国企业家而言，“两湖对话”更像是一个高频的模拟沙盘。他们在真实的、有时甚至是尖锐的利益博弈中校准自己的叙事方式，在反复的摩擦中积累国际表达的语感。这是任何昂贵的咨询报告或培训课程都难以替代的。

出海叙事下的隐形壁垒

报告中食品企业高管盛赞中国新能源企业的突出贡献。来源：商业突破晴雨表2026

在商业突破报告中，一位跨国食品企业高管谈及中国新能源产业时感慨：“我们看到中国光伏产品涌入非洲市场，在尼日利亚和南非促成了我们见过的最好的可再生能源商业案例”。这从侧面反映出全球绿色转型已经与中国制造能力深度关联的趋势。

“认可硬实力，审慎看待软实力。”周卫东如此总结国际市场对中国企业的整体态度。

在中国企业出海的既有叙事中，讨论焦点往往集中在技术竞争力、产能规模和成本优势等硬实力维度，但在周卫东看来，中国企业真正面临的挑战，已经从“能不能走出去”，转向如何被全球市场真正接纳。他将中国企业的软实力短板归纳为四道鸿沟。

第一道鸿沟是ESG治理的“形似神离”。中国多数企业将ESG视为一项合规性工作，以完成报告披露、满足政策要求为目标，治理体系悬浮于业务之外；而不少海外跨国企业已将可持续发展嵌入董事会决策布局全链条。

第二道鸿沟是国际规则适配成本。中国碳核算、ESG披露规则与ISSB准则、欧盟企业可持续发展报告指令（CSRD）之间存在着客观差异。大量出海企业需要两套体系并行适配，这不仅增加合规支出，更导致数据不互通、成果不被认可，难以融入全球可持续供应链。

第三道鸿沟是跨文化沟通的话语错位。海外资本市场、社区和行业机构更关注的是供应链透明度、劳工权益、生态保护和社区共生等社会价值。“中国企业的传播表达偏务实、偏政策化，缺乏国际通用的价值叙事，”周卫东坦言，“难以获得海外利益相关方的深度共情与认可。”

第四道鸿沟是长期形成的信任壁垒。受地缘舆论和历史行业印象影响，国际市场对中国企业的治理独立性和合规稳定性仍存刻板印象。“即便企业做到合规经营，也难以快速融入全球主流商业圈层的深度合作体系。”这种信任赤字在地缘政治紧张时期尤为显著。

中外企业在可持续发展上的理念分歧同样突出：在治理逻辑上，中企大多由政策自上而下推动，欧美企业更多依靠资本市场自发驱动；在对外姿态上，中国企业普遍埋头做事，重实干、轻披露、少发声，刻意规避公开信息带来的舆情风险；跨国企业则依靠持续公开的信息积累长期商业信誉。

这种理念分歧，直接影响着全球市场对中国企业的判断标准。海外市场正持续观察：中国企业能否建立更成熟的治理体系，能否理解不同社会语境下的商业逻辑，能否通过透明沟通建立长期信任关系。

但来自国际社会的微妙转变已经出现。周卫东介绍，WBCSD理事会及全球会员企业目前的共识，可以概括为，充分认可中国产业贡献，理性看待现存短板，对未来保持谨慎乐观。

在此基础上，中国企业其实被赋予了双重角色：既是全球绿色转型的重要稳定力量，也是新兴市场绿色发展的重要推动力量。这份期待，一面扎根于对中国制造能力的认可，一面也指向对中国企业承担更多全球责任的要求。

不可推迟的抉择

早在1998年，WBCSD便与世界资源研究所（WRI）联合开发了GHG Protocol（温室气体核算体系），这也是至今全球公认度极高、应用最广的碳核算基础设施。但随着全球脱碳进程向价值链纵深推进，各地标准口径不一、数据互认困难等问题持续凸显，企业跨境合规成本居高不下。正是为破解这一痛点，ISO与GHG Protocol已于2025年9月宣布成立联合工作组（Joint Working Group, JWG），携手推动温室气体核算标准的整合与升级，为企业碳管理提供更清晰的路径。

在全球可持续治理网络中，每一个多边机构、每一次标准迭代，本质上都是在为规则碎片化的市场锚定方向。但外部框架的统一只是第一步，找到方向并不等于走对了路。真正决定脱碳成效与企业抗风险能力的，是其内部是否愿意完成治理方式的系统性升级。

商业突破报告还收录了一段来自印度能源技术公司高管的受访笔记：企业在液化石油气供应危机发生前，就完成了能源转型，因此在危机中保持稳定，而竞争对手却遭遇运营中断。这正体现了ESG体系的另一层价值：它不仅关乎责任，也关乎企业面对不确定性的韧性。正如报告前言中所强调的，当下最重要的，是将承诺转化为行动，以降低未来失序的风险。

在周卫东看来，可持续领导力是一种综合治理能力。它要求企业平衡短期经营与长期价值，协调商业利益与社会责任，连接内部运营与全球产业生态。它更是战略远见、责任担当、技术创新与国际对话能力的集合，核心是跳出单一利润导向，实现经济、环境和社会三重价值协同。

但这套能力落地起来并不容易。无论是风险降低、品牌提升，还是融资成本下降、市场准入改善，这类收益都不会立刻显现，很容易与企业的短期考核体系形成冲突。

对走向全球的中国企业而言，如何将成熟的治理能力、责任意识和长期价值创造能力嵌入全球供应链的肌理，是必将经历的、以生存为导向的商业迭代。

来源| 南方周末（南方周末研究员 胡启元）

编辑| 沈欣

校对| 余文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