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会战(六):河南,富金山战役

这张照片里，是一名日本士兵。他戴着钢盔，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蹲在富金山半山腰的草丛里。 他前方不远的地方，就是第71军的阵地。

宋希濂是71军军长，湖南湘乡人，黄埔一期。他的家族不大，但兄弟子侄辈几乎全上了战场。富金山这一仗，宋家同时有八个人在部队里服役。战后宋希濂回忆，他每隔几天就要收到家里转来的信，报平安或者报丧。报平安的多，报丧的也有。

十天

富金山位于河南商城以南，是大别山北麓的前沿阵地，日军是南北进攻夹击武汉。在南线的日军溯江而西往武汉进攻的同时，北线日军第2军从合肥向西推进，目标是穿过大别山北麓，从北面迂回进攻武汉。富金山是必经之地。守住这里，就能挡住日军北路；失守，日军可以直插平汉铁路，切断武汉与北方的联系。

1938年8月底，日军第13师团（荻洲立兵）向富金山发起攻击。第13师团是日本陆军的甲种师团，兵员充足，装备精良，下辖两个步兵旅团和一个炮兵联队，有野炮、山炮百余门，还有航空兵支援。他们此前的作战经验是在华北，打的是平原战，没碰过这种山地防御。

宋希濂的71军是德械调整师出身，编制三个师：第36师、第61师、第88师。开战前71军约三万人。富金山阵地的工事是临时构筑的，依托山脊的自然地形，挖战壕、设掩体、布置交叉火力。宋希濂把第36师放在正面，第61师在侧翼，第88师作为预备队。

8月底到9月初，日军以炮兵轰击、飞机轰炸开场，然后步兵冲锋。71军的阵地设在山脊上，日军从下往上攻，仰角大，步兵暴露在火力下。日军多次冲锋被击退，伤亡惨重。打到第三天，第13师团的一个联队长被击毙。这是日军第13师团编成以来第一次有联队长级军官阵亡。

伤亡

战斗打到第五天，71军伤亡已经超过三分之一。宋希濂下令从后方补充兵员，但补充兵大多是刚入伍的新兵，训练不足。宋希濂把这些新兵编进各连，老兵带新兵，边打边教。阵地上的战壕被炸塌了，夜里挖；掩体被毁了，白天修。

日军加大了攻势。9月7日，日军集中百余门火炮和数十架飞机，对富金山主峰进行饱和轰炸。炸弹和炮弹把山顶的土翻了一遍，工事大部被毁。第36师师长陈瑞河在指挥所里被震得耳朵流血，仍然坚守不退。

打到第七天，71军已经伤亡过半。宋希濂把预备队第88师也投入了战斗。第88师是孙元良的旧部，南京保卫战时守过中华门，部队有经验，但编制不满。88师上来后，顶住了日军又一轮猛攻。

第十天，9月11日，日军第13师团已经伤亡惨重，进攻势头明显减弱。宋希濂接到战区命令：71军完成任务，可以撤出阵地，转移到沙窝、小界岭继续阻击。71军从富金山撤下来时，全军从三万人打到只剩一万多人。这一万人里，有补充兵、有伤员归队，也有从其他部队临时借调来的。

战后日军战史记载，第13师团在富金山战斗中伤亡数千人，尸体运往叶家集集中焚烧。日军内部文件承认，这是第13师团"损失最大的一次战斗"。

宋希濂

9月11日，71军撤出富金山。36师从一万多人打到只剩八九百人。宋希濂是36师的老长官——1933年36师成立时，首任师长就是他。

撤下来前几天，宋希濂去了36师师部。师长陈瑞河几天没洗脸，脸色灰暗得像裹了层硬壳，眼珠子向外凸着，爬满了密密的血丝，蓬头乱发，像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活鬼。"难为你们了，陈兄。"宋希濂见人生情，有些心酸。"没什么，只是弟兄们……"陈瑞河说不下去了。

从师部出来，宋希濂走到前线。士兵们三三两两扎着绷带，像是从地下钻出来的。他走到一个十几岁的娃娃兵面前，正了正他的钢盔，拍了拍他身上的土，转身走了。那个年轻的士兵后来回忆说，他看见了军长眼中的泪珠。

宋希濂每天爬上富金山山顶观察日军阵地。炮兵阵地、伤兵救护所，清清楚楚展现在他眼前。他常想一句话：中国要是有二十个36师，日本人就休想猖狂。可是他连一门炮都没有。四个师的中央军，连一门炮都配不上。

9月14日，蒋介石通电全国，号召全军发扬36师精神。宋希濂和陈瑞河双双获华胄荣誉奖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