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踏上归乡的路,耳边一直回旋着那首老歌:“泉水叮咚、泉水叮咚、泉水叮咚响,跳下了山岗,走过了草地,来到我身旁……”对于从小在泉水边长大的我来说,这歌声不只是一首熟悉的旋律,更是刻在骨子里的乡音。故乡那熟悉的泉水声,像是母亲的呼唤,又像是童年的梦呓。
从集镇通往村子,还有十公里的乡村小路。本可以开车前往,我却执意步行——只想在这条曾经无比熟悉的求学路上,再用脚板量一量与故乡的距离。
路已重修过,不再是儿时那条“泥泞小道陷双足”的土路了。平坦的水泥路面干净整洁,让我徒步的心情大好,脚下一路生风,心情也愈发急切起来。待爬上那条又长又陡的进村山路“留恋坡”,才算真正进入了家乡——四股泉村。站在山巅放眼望去,冬日的松柏苍翠挺拔,连绵的山峰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清澈的溪流在山间缓缓流淌,银色丝带般环绕着山间田野。矗立在山顶的文化墙格外抢眼:青灰色与红砖搭配砌筑的中式墙面上,“四股泉村——红色革命老区”几个金色的大字与鲜红的旗帜,在冬日的暖阳下熠熠生辉。炊烟袅袅升起,空气里似乎飘来腊肉和泉水饭的香气——啊,这熟悉的味道,正是家乡的味道!
我的家乡四股泉村,地处大洪山南麓的京山市宋河镇,因千百年来源源不断的泉水而闻名,被誉为京山“七十二大名泉之首。”四股泉其实不止四股泉水,泉眼众多数不胜数。在半山腰、在山洞口、在田间地头,随处都能寻见。神奇的是,这里的泉眼雨涝不增大、天旱不减小,经年不歇、永不枯竭。泉水冒着泡泡从地表深处翻滚而出,形成涓涓溪流,在山脚下汇聚成坝,又兵分三路流向远方。祖辈们根据泉眼的形状,结合熟悉的农具,将出水量较大的四股分别取名:晒簸泉、斗簸泉、猪槽泉和沙罐泉。
关于村名的来历,至今还流传着两种说法。清康熙年间的《京山县志》记载:相传有僧结庵如此,坐毙,故曰师故。四股泉因“师故泉”(或思故泉)谐音而得名。
而2018年修订的《宋河镇志》,则收录了另一个广为流传的故事:相传唐朝时,一位得道高僧成法官云游至此。天气炎热,高僧走到天王寺,觉得口渴难耐,恰好看见路边有四个村姑正在地里锄草,便上前讨水喝。村姑见他风尘仆仆、蓬头垢面,并随手一指,很不耐烦地说:地旁有个泉眼,自己去喝。高僧见状,默默地走到泉边,喝了一口水,并随手掏出一块手绢,将手绢浸湿后收好,转身朝左家畈方向走去。
无独有偶,到了左家畈时,高僧又看到四个村姑也在地里锄草。像在天王寺一样,高僧再次向村姑讨水喝。一个村姑放下锄头,拿起茶壶,从茶壶里倒了一碗水递给了高僧。高僧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上。他端起茶碗一饮而尽,然后掏出手绢轻轻一拧——水珠滴落之处,地下竟汩汩冒出了清泉。从此之后,村子里清泉涌动,乡亲们不再受缺水之扰了。百姓为感谢这四位村姑,将村子命名为“四姑泉”。久而久之,人们发现其中四个泉眼水流量较大,便传为“四股泉”。
如果说四位村姑的善举只是一个传说,那么1946年9月的反“围剿”游击战,便是对四股泉人善良的最好的佐证。为应对国民党严密的“围剿”计划,革命人士彭友德怀着必胜的坚定信念,坚持在的大洪山一带的深山密林中打游击战。当部队转战到四股泉村,不幸遭遇敌人的追捕。生死关头,四股泉的乡亲们表现得坚定而勇敢——他们装作走亲戚,装作打猪草,想方设法为游击队送去衣服和米饭,冒着生命危险掩护着革命队伍渡过难关。
家乡的泉水,曾给我的童年带来无限的快乐。在物资贫乏的八、九十年代,泉水便是我们快乐的源泉。炎热的夏天,和小伙伴们在泉水里捉鱼摸虾、玩水嬉闹,凉爽又惬意。19.5度恒温的泉水,里比空调房还舒服。没有冰箱也不要紧,泉水就是天然的大冰箱:用保温瓶装着的泉水,一整天都冰冰凉凉,一杯下肚,从头爽到脚;当天吃剩的饭菜也不浪费,用盆装好了浸泡在泉水里,三天都不会馊;用泉水浸泡过的西瓜,更甜、更脆、更爽口。到了寒气袭人的冬天,汩汩涌出的泉水冒着腾腾的热气,在泉水里洗菜洗衣服,温温的、暖暖的,一点都不会觉得冷。
泉水还是我童年的“闹钟”。每天天蒙蒙亮,水缸里就响起了哗哗的流水声——那是母亲担水回来了,也是我的起床铃响了。赖在被窝里眯着眼,听泉水在水缸里唱起欢快的乐曲,再也睡不着了。默默数着母亲担入第三担水时,才从床上一跃而起。舀起新鲜的泉水,刷牙、洗脸、吃早饭、上学。山村平静的生活,就在日复一日的泉水声中,开启了鲜活的一天。
故乡的泉水,也是我的心灵按摩师。每当在学习和生活上遭遇到挫折,我会来泉水边静坐,看泉水带着新生命的气息从大地深处汩汩涌出,漫过石沿,汇成溪流,不疾不徐向远方淌去,心头的郁结,在这永恒的涌动中渐渐松开。年岁渐长,开始思索人生的价值时,泉水又给我“利万物而不争”的答案。众股清泉在山脚汇聚成一库,集中力量后又兵分三路:一路途径自来水管,跨越十多公里,将优质的泉水送到千家万户,供应起集镇几万人的生活用水;一路开辟渠道,利用水的落差动力进行水力发电。一路向西日夜奔流,沿路灌溉着下游五千多亩的农田,最后汇入汪泉河,注入大富水,奔向更远的地方去……
因为故乡情深,所以“近乡情更怯”。走进村子,竟疑是误入了陶渊明笔下是世外桃源。记忆中简陋的土坯房已不见踪迹,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白墙红顶砖房。灰砖垒砌的镂空护墙从村东头修到了村西头,古香古色的“初心亭”飞檐翘角、临山而立,“四股甘露滋富水、百里人家绽光华”的柱联,为泉水赋予了浓浓的诗意。绿树盈盈、芳草萋萋,清波荡漾、鸡犬相闻——“泉水甜、青山秀、乡村兴”的文化墙,与穿湖而过的拱形“思源桥”相互呼应,如画龙点睛,无处不在地述说着对泉水的情感……我在曾经无比熟悉的故乡找寻旧日的印记,竟一时迷失了方向——这还是我曾生活过的故乡吗?直到看见那棵熟悉的老桑树,才渐渐辨认出方位。
这是一棵一百多年高龄的老桑树。它长在泉水边,和我们一样是喝着泉水长大的,结出的桑葚也格外大、格外甜。儿时,每到桑葚成熟的季节,我和伙伴们天天都要爬上树去摘,酸酸甜甜的,十分解馋。想不到离开家乡多年,这棵桑葚树不仅活着,还被乡亲们亲切地称为“光明树”。小时候听祖辈们讲,革命人士彭友德在村野战军医院疗伤期间,常来这棵大桑树下,向乡亲们宣传革命的道理。他曾指着村里的泉水对大家说,等革命胜利了,一定要让这里的乡亲们都过上好日子,让这泉水不只是养人,还要养出幸福的生活来。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在村头老远就认出了儿时的邻家大哥,激动得上前打招呼,大哥却好久才把我认出来。热闹的寒暄中,得知大哥前些年开了家大米加工厂,收购的都是乡亲们种植的泉水稻谷。泉水米营养又好吃,在市场上非常受欢迎,大哥家的日子也跟着水涨船高。大哥还告诉我,村里还有从省城来的金鱼爱好者,用这里的泉水饲养的金鱼,曾获国家级大奖呢!还有福建的客商千里迢迢来这里投资建厂,饲养金贵的鳗鱼,看中的就是这泉水的纯净……如革命先辈们所愿,泉水真的养出了幸福的生活。
泉水叮咚,灵动生趣;泉水无言,大爱无声。家乡的泉水有历史的回响,有今日的欢歌,也有对明天的期许。它从大山深处走来,带着大地的体温,带着岁月的记忆,一直流向远方,汇入更广阔的天地。而我这个远行的人,无论走到哪里,心里都会响着这叮咚的泉声——那是故乡的呼唤,是血脉里的回响,是永远也流不走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