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白沙洲四坦路的老厂子,土生土长的武汉人多少都听过点动静 —— 那两座紧挨着的玻璃钢厂,当年可是武昌南头建材行当里的顶梁柱,机器一开,半条堤街都能听见拉丝炉的嗡嗡声。我年轻时在建材公司跑供销,跟这两家厂打了十几年交道,如今再沿着武金堤往南走,望着墙皮剥落、荒草爬窗的老厂房,当年车间里的热乎气、厂门口自行车铃的叮当声,好像还顺着江风飘到耳边。这事得从六十年代中期说起,当年建工部开了全国玻璃纤维工作会,要拿玻璃纤维替代工业用的棉毛丝麻,推广玻璃钢这种新材料。武汉市建材局的科研所最先摸着石头过河,在湖北头一个试制玻纤和玻璃钢制品,到 1966 年,试制组跟武汉市蛭石厂合并,在原第四砖瓦厂的旧址上建起了武汉市玻璃钢制品厂,七万多平方米的厂区里,十三台代铂拉丝炉、十八台拉丝机、六十四台织布机一字排开,成了湖北头一家规模化量产玻璃钢的国营企业。那时候玻璃钢是真新鲜,轻得一个人能扛着走,强度却不输钢材,建筑防腐、化工罐体、交通配件都抢着要,厂里除了主产玻纤纱、玻纤布和各类玻璃钢成品,还顺带做膨胀蛭石、珍珠岩保温材料,到八十年代中期,一年工业总产值能做到四百八十多万,五百七十多号职工,光是工程技术人员就有十位。旁边的武汉市玻璃钢厂也紧跟着发展起来,主打各类玻璃钢成品的定制加工,两家厂一左一右守着四坦路,成了白沙洲工业的金字招牌。那时候厂里有职工食堂、有子弟幼儿园,下班铃一响,几百辆自行车从厂门涌出来,顺着四坦路拐上武金堤,车铃响成一片,比赶庙会还热闹。

好日子总走得快,进入新世纪后,新材料行业更新换代得厉害,外地的新工艺、新产品一股脑涌进来,老厂子设备老、路子旧,慢慢就跟不上市场的趟了。先是订单少了大半,后来车间陆续停了生产线,不少工人停薪留职出去谋生,偌大的厂区一天比一天冷清,原先亮堂堂的办公楼锁了门,拉丝车间的窗户破了洞,荒草顺着墙根往厂房里长。前几年我特意绕进厂区看过,原先堆成品的空地上积着雨水,旧设备拆得七零八落,只有老办公楼顶 “武汉玻钢” 四个大字,虽然褪得发白,还硬撑着立在那儿,像个不肯低头的老工人。如今四坦路周边都在搞城市更新,老厂区和职工宿舍眼看着就要拆迁改造,原先的老职工偶尔还会约着回来转一转,蹲在老厂门口抽根烟,聊起当年赶外贸订单连轴转、年底评先进戴大红花的日子,眼里还闪着当年的光。如今再走四坦路,江风还是当年的江风,只是没了机器的轰鸣,多了高楼的影子。有人说老厂子拆了可惜,可我总觉得,那些藏在玻纤布里的青春、融在树脂里的干劲,就像玻璃钢本身的性子一样,看着不起眼,实则硬韧得很,早就刻进了白沙洲的肌理里,成了老武汉工业记忆里抹不掉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