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四人还没有抵达总局时,这边的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
领导把佟真汉叫去说:
上级认为你所发现的情况很有价值,经过研究,决定由总局刑侦处主持对益泰布号劫案进行侦查,具体由你小佟同志负责。
人员配备,除了你那个小组外,目前首义分局方面的那三位同志也暂时划过来。根据案情调查情况,如果需要增派力量,可以及时向领导提出来。
佟真汉没有想到,领导竟然连招呼也不打一个,就直接把这副重担压到了他的肩上。
当时,他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被领导那信任的目光一扫视,热血就沸腾起来,马上一口答应,还说了几句类似“坚决完成任务,决不辜负上级信任”之类的豪言壮语。
所以,当老周等人赶来时,佟真汉已经以侦查专案组组长的身份出现在他们面前,刚说了几句题外话,一直借调在政保处参加反动标语案侦查的侦查员小吴匆匆赶到,当即便举行案情分析会议。
佟真汉介绍了他新发现的问题后,请两路调查人马说说调查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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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兴、诸大康二位先说了他们前往两处现场勘查的过程,车夫老朱的陈述跟张修身相同,在现场没有发现什么痕迹,那个在郊区的牛棚,位于一条小河旁,三侧都是水田,小河对岸也是水田,离最近的村庄有三里地。
接着,老周汇报了他去货栈了解情况的经过。
他是留用老刑警,有调查经验,知道像他这样的身份,应当如何谨慎工作,所以把调查进行得很细,不但做了询问笔录,还把张修身前往货栈提货的那段时间里所有前往那里提货的货主提货单资料都一一抄录了下来。
不过,他很坦率地说:
对于这个案子,他还没有找到感觉。
佟真汉认为,既然现在怀疑到“杜康四君子”头上,对于益泰布号劫案又还没有寻觅到什么线索,干脆寻找“杜康四君子”。
找到这四个人后,对他们进行秘密监视,看他们跟什么人接触,又去了哪些饭店吃喝,现场是否又发生了新的扒窃案,扒手是什么样的人,弄清楚这些问题。
老周等人循着佟真汉的这个思路议下来,一致认为不错。那么,怎样才能找到“杜康四君子”的下落?有两条路线可循:
一是分头到全市各个饭店、点心店铺打听这四人的行踪,他们既然放出过风声要“吃遍武汉三镇所有饭馆”,循肯定能够打听到他们的行踪;
二是通过那个叫王炳郎的人寻找,“杜康四君子”既然已经跟王炳郎约定要比试什么“油锅捞物”,双方肯定事先要取得联系,或许可以打听到目标下落。
五人讨论下来,觉得走后一条途径似乎容易一些,也更有把握,于是决定去找王炳郎。
武昌这块地方实在太大,武汉解放后,1949年6月1日,武汉市人民政府武昌办事处遵照市军管会第一号布告和市人民政府第一号布告,当日开始分批接管原武昌市政府机关及所辖的中正、邻湖、长春、雄楚、首义、武胜、武泰、挹江等八个区公所。
所以,现在要在武昌寻找王炳郎,从理论上来说,必须走访八个公安分局,如果分局不清楚这个人,还要到下面更多数量的派出所去打听。不难想象,对于只有六个人的专案组来说,这是何等的工作量。
不过,干刑警的都有一份常人不及的机灵,他们只稍稍想了想,就找到了一条捷径:
王炳郎既然声称有那份“油中捞物”的特殊技艺,绝对不是一个等闲之辈,何不向曾在武昌一带混过的江湖人物打听?
很简单,这种江湖人物不用寻找,公安局看守所里就有,解放后,人民政府早已把这部分人中特别出名的主儿请进去吃免费饭。
侦查员来到看守所,找了一个绰号叫“踢破天”的恶霸了解,他果然知道王炳郎其人。
此人今年大约三十六七岁,湖北省鄂州人氏,从事过的职业之多,令人惊奇,光“踢破天”知道的就有:道士、挑夫、车夫、水手、保镖、理发店的洗头工、小贩、清道夫、木匠,好像还当过几天警察。
据说,王炳郎单身,住在武胜区大兴街亨通机修厂旁边的那条小巷子里。
“踢破天”之所以知道,是因为王炳郎以前受雇于他,当过一年时间的保镖,两人同是青帮成员,辈分相同。
佟真汉顺便问一下“油中捞物”,“踢破天”说:
王炳郎确实有这门本事,抗战前两年,他曾亲眼目睹王炳郎受雇于恶霸胡朝宗与人争抢码头时当众试过。
当时,众目睽睽之下,王炳郎把赤裸着的胳膊伸进沸腾的油锅,从锅底捞起一颗秤砣,整条胳膊只是泛红,并未烫伤,令人啧啧称奇,为此还拿到了三根金条。
佟真汉听得目瞪口呆,觉得不可思议,于是又问:
王炳郎这是怎么弄的?
“踢破天”说:
他也不清楚,据说王炳郎曾在武当山修炼过,可能是学得了什么道家秘术。
打听到王炳郎的住址后,接下来就该向这人打听“杜康四君子”。侦查员经过商量,为稳妥起见,不直接登门调查,另外设法。
因为,这种江湖人物最犯忌的就是官府插手他们的事务,所以,这件事让武汉当地人老周和小汪去办理。
老周、小汪先去亨通机修厂那边悄悄找到了王炳郎的住所,不露声色地盯住了目标。
跟踪了一天,发现王炳郎这几天似乎正做着替瓜果批发商要账的临时活儿,专往水果店铺跑,跟人家谈的全是这方面的话题。
到了傍晚,王炳郎走进了离其住处不远的一家小酒馆,要了二两烧酒,点了两碟凉菜,坐在门口凉棚底下喝了起来。
老周冲小汪使了个眼色,后者便向伙计要了一瓶啤酒和凉菜,在王炳郎同一张桌子的对面坐了下来。
坐下后,小汪就目不转睛地朝王炳郎看着,看得对方好生奇怪,禁不住开口发问:
你盯着我看什么?
小汪小心翼翼地问道:
先生,您是不是那位敢跟“杜康四君子”叫板的王炳郎王先生?
对方得意地点头说:
我就是王炳郎,怎么着?
小汪说:
那就好了,我住汉口那边,听说先生您跟“杜康四君子”叫上板相约要比试“油锅捞物”,不知这话是否属实?
王炳郎点头。小汪又说:
我们几个朋友届时都想为王先生您捧场,不知您是否跟“杜康四君子”约定比试的时间和地点?能否告知,以便我们到时候前往恭候先生您出场。
王炳郎当下便向小汪举杯感谢,说出了跟“杜康四君子”比试的时间和地点:
后天中午11点半,汉口孝顺街贾必诚酒馆。
小汪外婆家就在贾必诚酒馆附近,知道那是一家只有两开间门面的小酒馆,不禁心存疑窦,向王炳郎敬了一杯酒后问:
那是一家小酒馆,王先生怎么选在那里跟“杜康四君子”较量?
王炳郎解释说:
地点是他挑选的,那家酒馆虽小,但门前有一块空地,这种比试,不能在酒馆里面进行,肯定得在外面,所以要有一个宽敞的地方,那里正符合这个条件。
这样,当天晚上专案组这边就开始着手布置,佟真汉经验有限,靠的是群策群力,五个人一起商议,最后分工:
老周和邓兴负责盯“杜康四君子”,如果那四人离开现场后分头散去,就盯住其中的一个或者两个,原则是不脱梢,一盯到底,并且绝对不能惊动目标;
其余三人,留意现场的扒手,如果发现,也不要惊动,悄然跟踪,摸清楚扒手的落脚点再作计议。
佟真汉心里很痒,老是想知道王炳郎是怎么伸手在沸油锅里捞物,而不使自己受伤的原因,因此联想到别人多半跟他有一样的心理,于是特别提醒说:
届时千万不要把注意力投向王炳郎的表演,免得坏了我们的正事儿。
方案定下后,众人还不能休息,侦查员还得去贾必诚酒馆一带察看路线,以及打听“杜康四君子”是否真的已经在那家小酒馆订了席。
这样一来,次日的大半天时间也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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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三天,上午10点半过后,佟真汉一行化装成老百姓模样,分头前往现场,各人身上都带着从财务室领取的“特费”,屋里屋外分开坐下,点了些许酒菜,开始等候正角儿出场。
11点过后,王炳郎来到,身后跟着两个青年汉子,用粗粗的毛竹杠抬着一个有盖的竹筐,里面沉甸甸的不知装着什么东西。
王炳郎进了酒馆,那两个汉子则在门外的座位坐下,片刻,跑堂送上了王炳郎给他们点的酒菜。
当两人喝光一瓶啤酒的时候,四辆三轮车翩然而至,阔佬打扮的“杜康四君子”来到这里。
估计事先肯定放出了风声,这时酒馆里已经座无虚席,连门外凉棚内的七八个座位也都已占满。
更有路人见“杜康四君子”乘车而至,纷纷跟踪而来,很快就把酒馆连同外面的凉棚围得水泄不通。
“杜康四君子”里的老四“酒徒”步入店堂时,转头扭颈四下扫视,口中吆喝道:
“人呢?那个叫什么王炳郎的来了没有?”
王炳郎在店堂一角幽幽道:
“乱咋呼什么?既然约了,哪有不来的道理?”
老大“酒神”目光一扫,酒馆老板早已迎了上来,把四人引至靠窗口的座位。落座后,老二“酒仙”对老板吩咐道:
“四瓶一斤装杜康酒,菜随便上就是!”
那边,王炳郎叫道:
“四位,天热,里里外外挤了这么多人,你们不觉得闷得慌,我可熬不住啦!
这样吧,我们先弄个分晓出来,也算对人家大老远特地来看热闹的各位朋友有个交待。
看过后走了,你我也好安安逸逸喝酒,如何?”
“杜康四君子”还没出声,店堂里外已经一片叫好,“杜康四君子”暂时喝不成酒,全都老大不情愿地起身出门。
那边,王炳郎早已站起来了,一挥手将老板召过去,悄声说了句什么,惹得对方一脸的惊奇。
王炳郎让老板叫伙计搬些煤块到外面,估计这位老板事先并不知道要在他这边玩这么一出把戏,但仍照办。
外面,王炳郎带来的那两个汉子已经手脚利索地用砖头搭起了一个简易行军灶,把竹筐盖子揭开,里面原来是一口铁锅和一个陶瓷瓮,把铁锅放到灶上后,便把瓮里的油往锅里倒,接着在灶下点燃了煤块。
四下已经围满了人,酒馆老板已经看出可能会发生事故的隐患,担心追究到自己头上,顾不上做生意,连忙招呼店里所有伙计、徒工、厨师都出来维持秩序,不让围观人群靠近油锅。
这时,铁锅里的油已经被灶下的火苗烧得开始冒起青烟。王炳郎目光瞅定“杜康四君子”:
“四位,这时候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酒仙”呵呵笑道:
“老子漂洋过海闯过几十个国家,什么玩意儿没见识过,还怕玩这小小的一个把戏不成?”
王炳郎“嘿嘿”一笑,手一伸,接过助手递过的一个秤砣,在手掌里抛了几下,贴着铁锅边沿轻轻滑入锅底,又伸出几个手指,往锅内已经滚烫的油中,蜻蜓点水似的掠了两下,手指竟然丝毫未损,只是微红而已。
就这么一下,原本喧哗一片的现场,瞬间寂静无声如同夜间的坟场,几秒钟后,不约而同发出雷鸣般的惊叹呼叫声。
“杜康四君子”看在眼里,神情瞬间发生了细微变化,但随即又镇定如初。王炳郎走到他们面前,抱拳作揖,然后询问:
以什么方式决定捞物的先后次序?
老大“酒神”仰脸稍一沉思,正要开腔,圈子外面有人大叫“警察来了”。王炳郎和“杜康四君子”皆是一怔,通往马路一侧的人群已经分开一条通道,三名派出所警察走了进来。
“杜康四君子”和王炳郎神色不变,镇静地看着警察,倒是酒馆老板惊慌地赶紧迎上前去,低声对警察说着什么,想是说明喧哗原因以及他的无奈。
当时,新中国还未正式成立,人民政府对于治安管理还没有制定什么具体规定,处理此类问题时主要看的是当事人的社会身份。
这三个警察肯定听说过“杜康四君子”,而且知道他们是国际海员出身,按照阶级成分划分,海员是正宗的无产阶级;而另一个当事人王炳郎,武昌这边的警察对他也不陌生,自然知道他也不是什么剥削阶级,为首那个警察上前问了问双方姓名,开口教育了几句:
现在已经解放,人民政府管理下的新社会,不允许进行这种带有伤害后果性质的打赌,必须立即停止,以后不得再干。
警察教育的时候,王炳郎带来的那两个汉子早已熄了火,把温度升得很高的那锅油,重新倒进了陶瓷瓮,连瓮带锅装进了竹筐。
刚刚完成这些动作,警察说完话了,王炳郎一挥手,两人抬起竹筐跟着就走。
“杜康四君子”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酒神”掏出一包“老刀牌”香烟,抽出几支递给警察,被客气地拒绝。
警察转头对老板说话,语气不很和善,惊得那位点头哈腰,连连自责。
侦查员根据预先的分工安排,老周和邓兴负责盯“杜康四君子”,两人从那四位一出现,就分两个不同的方向盯住了目标,此刻“杜康四君子”一离开,便悄然尾随。
事先已经料到目标可能会乘三轮车、黄包车之类,所以他们已经准备了自行车。“杜康四君子”到了马路上,果然招了三轮车,接着,两辆自行车悄悄跟踪。
另外四位侦查员佟真汉、小汪、小吴、诸大康注意人群中是否有扒手作案。
他们从四个方向呈扇形分别观察。佟真汉和小汪、诸大康没有收获(这三人缺乏反扒经验,事后得知在他们的观察范围内还是发生了三起扒窃案件,其中一起还是案值比较大的),小吴是叫花子出身,习惯混迹于这种场合,轻而易举就盯住了一个形迹可疑的对象,马上紧紧咬住不放,果然发现那家伙下手。
根据事先商议,发现了扒手不能当场抓现行,所以小吴只当没看见。等到人群散开,扒手混于其中往马路上转移时,他悄悄跟了上去。
佟真汉和小汪一看便知道有戏,互相使个眼色,悄然尾随其后。
两路人马跟踪,原先寄予着最大希望的那一路,即跟踪“杜康四君子”的老周、邓兴竟然失利。
他们骑着自行车紧盯着“杜康四君子”一路前行,方向朝长江边上的一个轮渡口,老周两人断定他们是准备过江去武昌,寻思反正你们到哪里我们就跟到哪里,上得了三轮车,更上得了我们这两辆自行车。
看看到了轮渡口,“杜康四君子”却下车了。老周、邓兴寻思,这也没关系,你们步行,我们骑车,更好办。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情况就使两个刑警目瞪口呆:
“杜康四君子”没有上轮渡,却跳上了轮渡一侧驳船上系着的一条小船。
“酒徒”掏出钥匙,打开了链条上的锁具,解下了一同锁在上面的两支木橹,和“酒鬼”往船尾橹栓上一架,船头上“酒仙”则朝驳船舷侧蹬了一脚把小船荡开,两支橹一摇动,那条船便如箭一般朝江面上驶去。
这一幕,看得老周、邓兴火燎眉毛,却又无计可施,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小船消失在视线里。
另一路人马跟踪那个扒手,按照原计划不下手,先摸清了扒手的落脚点再说。
可是,佟真汉觉得他们的运气也不咋样,不知怎么,小吴跟着跟着,竟然让那个扒手看出了破绽,他故意兜来转去,想摆脱小吴。
可是,叫花子出身的小吴有着那份特别的机灵,任凭对方如何乱转,都能牢牢黏住对方。
扒手最后失去了耐心,胆战心惊,于是决定采用武力,他故意把小吴引入一条冷僻的小巷子,在拐弯处对小吴挥拳就打。
这样一来,小吴处于劣势,尽管他很机灵,但毕竟个头跟对方过于悬殊。不过,小吴一点也不惊慌,他知道战友就在后边。
果然,两人刚刚交上手,佟真汉和小汪就冲进了巷子。要论打架,从战场上下来的跟敌人真刀真枪打过肉搏战的佟真汉同志可就是行家里手,三个扒手合在一起也不是他的对手。
那扒手的手还没碰到他的衣服,就已被摔倒在地,还没爬起来,一副手铐就扣住了手腕。
不过,这样一来,原先的计划不得不改变,佟真汉等人把扒手押解到离现场最近的一个派出所,找了间屋子,关起了门立刻进行讯问。
这时,佟真汉最担心的就是扒手不肯交代,甚至连扒窃行为也不承认,坚称身上的赃物是“捡得的”,那就真拿他没法。
幸好,这份担心算是多余,这个名叫彭阿道的扒手,在小吴将其扒窃过程一一揭露之后,没有抵赖,乖乖承认了扒窃罪行。
那么,是谁指使你在这个场合这个时段下手作案的呢?扒手的回答完全出乎刑警的意料!
彭阿道向侦查员交代:
指使他利用“杜康四君子”在武汉各饭店、点心店铺喝酒扬名时趁机下手扒窃的人竟是王炳郎!
彭阿道说,他跟王炳郎早在抗战前就已经相识,当时他才十七岁,是长江码头上扛大包的工人。
王炳郎那时因为“油锅捞物”为恶霸胡朝宗争抢码头立下了大功,成了搬运行业中名噪一时的人物。
而就在王炳郎“油锅捞物”后不到两个月的时候,彭阿道遇到了一件麻烦事:
他在搬运货物时,不慎将一个从景德镇发来的大箱滑落在地,损坏了里面的若干件瓷器。
工头、老板要他赔偿,钱他拿不出,那就以工代债,码头上的账房先生把算盘噼噼啪啪打了一阵,说得替老板白扛五年大包。
彭阿道无奈之下,求到了王炳郎门上。王炳郎听说后,当时就让他带路前往码头老板家里去拜访。
那个老板的势力比胡朝宗小得多,在青帮中的辈分比王炳郎也小,当下见王炳郎出面来替彭阿道说情,只好买这个面子,象征性地罚了彭阿道一个月工钱,就算了事。
从此,彭阿道把王炳郎视为恩人一般。过了两年,日本人占领了武汉后,他失业回家,王炳郎把他介绍给一个江湖诨号叫做“鬼手老七”的人那里去谋生。
“鬼手老七”是个扒手头儿,控制着一伙由他传授出来的扒手,靠扒窃获得的不义之财,开了一家工厂。
彭阿道投奔他之后,按照规矩就是他的弟子,入门后,先得学习扒窃技艺,就这样,他成为一名职业扒手。
抗战胜利后,“鬼手老七”因其工厂替日本军方生产过军品,被国民党政府认定为汉奸,没收财产,通缉其人。
像“鬼手老七”这样的江湖人物,当然不可能乖乖束手就擒,当即消失,彭阿道结束职业扒手生涯,靠着王炳郎的关系,进了汉口一家百货公司,当起了仓库看守员。
武汉解放前夕,彭阿道供职的那家百货公司的老板因为跟国民党“保密局”方面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担心共产党执政后找其算账,变卖了公司产业逃往香港。
这样一来,彭阿道再次失业。在家待了一段时间,找了几次工作都没有着落,无奈之下,再次去找王炳郎求助。
王炳郎说:
如今是共产党执掌天下,原先那些朋友都没什么用,要么我介绍你去投奔我的一位朋友,听他使唤,他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只做事不说话,有一份固定的收入。以后怎样,走一步看一步再作计议。
彭阿道自是称谢不迭,依言照办。王炳郎介绍的那位朋友,是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人物,姓甚名谁什么来头彭阿道一概不知。
只知道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彭阿道在王炳郎那里住下,三天以后的深夜,出现在他面前,一身黑衫,脸部蒙着黑纱,形同鬼魅,说话拿腔捏调难辨口音。
那人询问了彭阿道的情况后说:
明天起你正式上班,做扒手。
彭阿道蓦地一惊说:
如今解放了,共产党整顿治安厉害,扒手不好当。
对方说:
听我们的安排,扒手就好当,对于你这种拜过“鬼手老七”那样的名师的主儿来说,简直就像闹着玩儿似的简单。
也不必每天干活,但凡有活儿干时,我们事先会通知你什么时候去什么地方,你是行家里手,到那里一看就知道是否适合下手。
扒得的东西,不要查看战果,悄悄放着就是,隔三差五会有人来向你取。报酬以天计算,不管你干不干活儿,只要挂在我们名下,天天都有,十天发一次,会送到你手里。
特别需要提醒:如果胆敢私吞战果或者对外泄露机密,那就要你的命!我们已经做掉过这样的违规者,希望你好自为之。
当晚,彭阿道返回自己家。次日上午去外面买东西时,一个叫花子模样的男子忽然拦住他,低声通知:
当晚6点,去汉口第二区的正阳饭馆。
彭阿道依言而去,“杜康四君子”正在斗酒,全场人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杜康四君子”身上。对于彭阿道来说,这种场合作案确实简单得如玩耍一般,轻而易举扒窃了四个对象,见好就收,马上离开。
回家后,尽管事先有警告不让检查战果,但他还是打开钱包看了看,由于下手前识别过对象身份,所以收获颇丰。
不过,他毕竟不敢私吞,分文未取。次日,有人登门推销糖果,一说暗语,正是对方派来的取货人,彭阿道就把四个钱包交了出去。
最初十天,彭阿道接到了三次“出动”通知,都有不菲收获。第十天下午,有人送来了报酬,相当于彭阿道以前在百货公司当仓库看守员时两个月的薪水。
他觉得还算“公道”,于是继续干了下去,一直到今天失风被捕。专案组分析了彭阿道的口供认为:
如此看来,王炳郎跟“杜康四君子”一伙,这是一个至少有十人以上的犯罪团伙。
那个王炳郎,以其在江湖上的名气和行事能力,显然不大会是这个团伙里的小角色,多半是头目,甚至有可能是主犯。擒贼擒王,先下手抓这家伙!
根据传言,估计王炳郎不是一个等闲人物,既然上过武当山做过道士,那就肯定是练家子。
武当山的道家擒拿术绝对不是花拳绣腿,况且,他还有“油锅捞物”之类的奇异功夫,如果能够用于实战,那就更厉害。
因此,佟真汉对于抓捕行动相当重视,决定专案组六名侦查员一齐出动,时间定在当天后半夜。
为防万一,还让彭阿道画了一纸王炳郎住所的平面图,大家对着图纸着实研究了一番。
下半夜,晴了多日的老天突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佟真汉率领专案组悄然前往武胜区大兴街王炳郎的住处。
那是小巷尽头一个小小的独立院落,右侧跟另一民居相邻,前面就是小巷尽头,左侧和后面都是长着野草的空地。
一行六人抵达后,佟真汉让邓兴、老周、小吴守候在左侧与后面拐弯处的墙角,如果里面失手,目标侥幸跳墙而出,不管是从左侧还是后面逃出,外面三位立马上前捉拿。
然后,佟真汉带着小汪、诸大康爬墙而入。没有料到,王炳郎竟然养着一条狗,待在前面小院明明听见外面来人已经开始爬墙,并不吠叫,而是回身至屋门前,以爪子划拉着大门向主人悄悄报警。
直到三位侦查员进到院子,它才返身扑上前来狂吠,这么一折腾,屋里的王炳郎已经有了逃遁的时间,没有开灯,黑暗里从后窗口溜了出去,爬上后院墙意欲滑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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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邓兴三人觑见墙头上出现了一条黑影,马上吆喝:
“不许动!”
静夜之中,这么一声吆喝,显得特别响亮,已经爬上墙头的王炳郎冷不防给这一嗓子吓了个激灵,脚一滑摔了下去,没来得及起身,脑门已被枪口顶住:
“别动!”
给他铐上了手铐后才发现,王炳郎的左小腿已经摔得不能动弹。学过战地急救的佟真汉一检查,怀疑已经骨折,直接送进医院。
到了医院,X光片子显示,小腿果然骨折,接着正骨、治疗、上石膏折腾完后,天已经大亮。
佟真汉雇了辆三轮车,把这个特殊伤员拉到局里开始讯问。因为有了这段插曲,讯问开头不奔正题,佟真汉说:
王炳郎,你小子不是武当山学过内家功夫的吗,怎么一人多高的墙头都对付不了,一声吆喝就把你腿骨惊断了呢?
王炳郎苦笑答道:
你们别听人家胡说八道,我从来没有上过武当山,也没从别处学过一天功夫。
佟真汉听后说:
这话不老实了!你如果没有学过功夫,那手“油锅捞物”绝技是怎么弄成的?
王炳郎摇头道:
那是蒙人的,锅里都是醋,只是上面浮了一层菜油,醋烧到几十度就开了,翻滚起来把上面那层菜油也带得像是沸腾了的样子;
我做过理发店的洗头工,平时习惯用很烫的热水,几十度的温度是烫不伤我的。
侦查员这才知道,原来还有这么一手骗人的把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