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村庄的岁月,是被屋顶的瓦片一页页记下来的。那些浅褐色的陶瓦,层层叠叠铺在土屋的房梁上,承过日晒雨淋,积过霜雪尘埃,也藏着我从小到大关于父亲、关于烟火、关于时光的所有记忆。
四岁那年的盛夏,我第一次看见父亲上房揭瓦片。蝉鸣把日子扯得漫长,阳光炽烈地泼在土屋的屋顶上,瓦面泛着温热的光,像一块被岁月焐热的旧玉。
父亲找来那把磨得发亮的木梯,梯身是老杉木做的,纹理里嵌着经年累月的木屑和泥土,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父亲把木梯稳稳靠在屋檐下,先用手拍了拍梯阶,确认足够结实后,才踩着梯级一步步往上爬。彼时的父亲,还没有后来那么多白发,脊背挺得笔直,身形虽然瘦小,却透着一股韧劲,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当,仿佛脚下不是摇晃的木梯,而是坚实的土地。
“先揭檐角的瓦,得轻,别碰裂了旁边的。”父亲一边往上爬,一边低声念叨,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讲给我听。他爬到梯子顶端,没有立刻上房,而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拨开屋檐最下端的瓦片,指尖拂过下面的顶桐木,很快便沾满了灰尘和蛛网。顶桐木是村里老木匠打造的,经过多年的风吹日晒,已经泛出深褐色的光泽,有些地方甚至裂出细小的纹丝,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一般,藏着说不尽的故事。确认顶桐木牢固后,父亲才慢慢探脚,轻轻踩上去,身体微微下蹲,努力保持着平衡,沿着屋檐一侧由下而上,一步步挪向最高处的房梁。
我站在地面上,仰着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父亲的身影。阳光闪耀着我的眼睛,可我却舍不得移开目光,心里满是佩服——在我眼里,能爬上高高的屋顶,能亲手揭开那些瓦片的父亲,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父亲蹲匐在房梁上,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投映在土墙上,像一幅模糊的剪影。他的手指很粗糙,指关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黑褐色的泥土,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瓦片一片片被父亲轻轻掀起,放在一旁的房梁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易碎的珍宝。
“瓦片上的枯枝败叶必须清干净,有裂痕的旧瓦也要换下来。”父亲似乎察觉到我灼热的目光,低头看了我一眼,语气轻快,带着几分耐心,“不然到了下雨天,雨水排不出去,就会从裂缝渗进屋里,把墙泡坏,粮食也容易发潮。”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身侧的竹扫帚,轻轻扫着瓦面上的落叶和灰尘,扫帚划过瓦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和远处的蝉鸣交织在一起,成了那个盛夏最特别的旋律。
父亲一边揭瓦,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调子婉转,带着几分乡土的质朴,听不出具体的歌词,却透着一股满足和从容。父亲似乎习惯了用这样的方式来化解劳作的辛苦。阳光越来越烈,没过多久,父亲的衣服就被汗水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却硬实的脊背,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滴在瓦面上,很快就被蒸发掉,只留下一小片浅灰色的痕迹。
我仰了没多久,脖子就开始酸胀,肩膀变得僵硬,眼睛也涩得发疼。父亲时不时低头,催我往后退,“别站太近,小心瓦片掉下来砸到你,去树底下歇着吧。”我嘴上应着,却还是舍不得走远,索性跑到旁边的老槐树下,蹲在地上自个儿玩起了泥巴,捏出一个个小小的瓦片形状,模仿着父亲揭瓦的动作,时不时又抬头看看那些被揭下来的瓦片,看看父亲被汗水浸湿的脊背。
母亲端着一碗刚打上来的清凉井水,走到木梯底下,仰着头,声音里满是心疼:“先下来歇会儿,喝口水,避避太阳,这么热的天容易中暑。”父亲低头看了看母亲,摆摆手说道:“这点累算什么,早点干完,下雨天就不用担心了。”说完,他又低下头,继续揭瓦,小曲儿依旧哼着,只是调子比刚才低了些,脚步也慢了几分。看得出来,父亲已经有些累了。
母亲没有再催,只是站在原地,手里仍旧端着水,眼神一直落在父亲身上,偶尔伸手拂去落在木梯上的灰尘,像是在守护着什么。村里的邻居时不时会路过,看到父亲在房上揭瓦,会停下脚步,仰着头喊一句:“老陈,歇会儿再干,别太急咯!”父亲会停下手里的活,笑着应一声:“好嘞,这就歇着了!”邻居们常常称赞父亲勤快,说他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连屋顶的瓦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这样的男人一准靠谱。
二
如果天公作美不下雨,父亲用两三天的时间就能把三间土屋的瓦片全部揭过一遍,把破损的瓦换下来,把瓦面上的杂物清理干净,再把瓦片一片片重新铺好、压实。那些换下来的旧瓦片,父亲不会随便扔掉,他用锤子把旧瓦片一点点捶得细碎,然后挑到村道上,填在那些坑坑洼洼的地方。村道是泥土路,下雨天容易积水、泥泞,填上这些碎瓦片,既能防滑,又能填平路面,大大方便了村民出行。久而久之,村里的很多路段,都铺着父亲捶碎的旧瓦片,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父亲的勤快和善良。
揭瓦片渐渐成了父亲的一门手艺,适当时候还可以为家里补贴一点额外收入。村里的房子大多是土屋,屋顶的瓦片每隔几年就需要揭一次,清理杂物、更换旧瓦,不然就容易漏水。但有些邻居年纪已大,腿脚不方便,或者恐高,不敢上房梁,这时他们便上门请父亲帮忙,完工后会适当给父亲一点劳务费。父亲从不推辞,只要有空就会答应下来,带着母亲一起去帮忙——母亲打下手,递瓦片、清扫掉下来的杂物,父亲则负责上房揭瓦、铺瓦,两人配合得十分默契。
父亲干活麻利,手快心细,不管是自己家的瓦还是邻居家的瓦,他都收拾得干干净净,铺得整整齐齐。有时候,帮邻居揭瓦只需要一两天就能干完,邻居会给父亲百来块钱劳务费,有时候还会给一些自家种的蔬菜、水果,算是额外的感谢。父亲接过钱的时候,总是笑得很朴实,嘴里念叨着:“都是邻里邻居,互相帮忙是应该的。”但我知道,那些钱虽然不多,却能帮家里买不少油盐酱醋,还能给我买些文具、零食,可以减轻家里的负担,父亲心里还是很欢喜的。
等我上了小学,父亲揭瓦片的时间大多会选在周末——我不用上学,他便指定我给他打下手,说是让我体验农活,也让我学会吃苦。周末的清晨,天刚蒙蒙亮,父亲已经起床收拾好工具,然后把我叫醒:“起来了,今天帮我打下手,揭瓦片。”我揉着惺忪的睡眼,不情愿地起床,心里虽有几分抱怨,却也知道父亲是想让我多历练历练,以后能有出息。
我的任务不算重,却也不轻松。我要把新瓦装进竹筐里,小心翼翼地码好,然后用绳子把竹筐系紧,父亲则站在房梁上,伸出手拉住绳子,把竹筐缓慢地拉上去。新瓦是父亲从镇上买回来的,表面光滑、边缘整齐,每一片都透着一股新鲜的陶土味。而那些被父亲从屋顶上揭下来的旧瓦,有的裂了缝,有的缺了角,有的在瓦面上长满了青苔,父亲会随手把它们扔下来,我则要快步跑过去,把旧瓦捡起来堆放在一起,等着空闲的时候再把它们捶碎,拉去填村道。
七八月份的太阳是一年中最毒辣的,像一个大火球,炙烤着大地,空气里都弥漫着热气,连风都是热的。我蹲在地上,捡着那些带着热度的旧瓦,手心被烫得发红,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流进脖子里,黏糊糊的,很不舒服。没一会儿,我的衣服就被汗水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浑身都黏腻腻的,连头发都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难受极了。
我忍不住停下手里的活,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大口喘着气,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情。父亲在房梁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没有批评我,只是不紧不慢地说:“这点累算啥嘛。农村就是这条件,风吹日晒是常事,如果怕辛苦就好好念书,好好学本事,以后能不能走出这山旮旯,全凭你自己咯。”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期待,像一粒种子,悄悄种在我的心里。
我没有接父亲的话,只是低下头继续捡瓦片,心里却明白了他的意思。父亲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一辈子都在土里刨食,干着最苦最累的活,他不想我继续走他的老路,他希望我能好好读书,不用顶着烈日、冒着风雨,在房梁上揭瓦片,在田地里劳作。那些话语没有华丽的辞藻,却藏着父亲最深沉的爱和最殷切的期盼,像一束光照亮我前行的路。
从那以后的每个周末,只要父亲揭瓦片,我都会主动给他打下手。我学着小心翼翼地装瓦、吊瓦、捡瓦,学着忍受烈日的炙烤,细细体会父亲的辛苦。有时候,累得实在不行了,我就坐在树底下,喝一口母亲送来的井水,歇一会儿然后继续干活。父亲看着我,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偶尔会给我讲一些村里的事,讲他第一次学揭瓦片的经历——二十几岁的时候,父亲才第一次跟着村里的老木匠学揭瓦片,那时候他也恐高,站在房梁上腿一直抖个不停,但日复一日终究还是练出了胆量,也练出了好手艺。
三
寒来暑往,上了初中后我的学业越来越繁重,能给父亲打下手的时间也越来越少。最后一次陪父亲揭瓦片,是我中学中考前的一个周末。那天,我原想多花点时间看书复习,争取考上一所好一点的高中,可父亲却坚持让我给他打下手。“功夫都在平时,临时抱佛脚没用,不如趁周末帮我干点活,放松放松,反而有助于复习。”我琢磨了一下,觉得父亲说得有道理,便放下书本,陪着父亲一起揭瓦片。那天的阳光没有盛夏那么毒辣,风里带着几分凉爽,吹在身上很舒服。父亲的动作比以前慢了些,脊背也微微有些弯曲,头发里已经多了不少白发,看得我心里莫名地发酸。
我一边捡着旧瓦片,一边忍不住问父亲:“爸,我要是考不上好高中,是不是就只能当一辈子的农民,一辈子干这些苦活?”我问得很认真,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安和迷茫。
父亲蹲在房梁上,听到我的话后停下手里的活,低头看了看我,脸上露出乐呵呵的笑容:“那你也绝对是一个高级农民。我二十几岁才开始学揭瓦,你起码比我早十年就学会了,还能帮我打下手,能认出好瓦坏瓦,知道怎么揭瓦、铺瓦,这本事可不是谁都有的,能不高级吗?”父亲的话语装着满满的鼓励和包容,瞬间驱散了我心里的彷徨。
那个周末,我们父子俩一个在房梁上揭瓦、铺瓦,一个在地面上捡瓦、递瓦,没有太多的话语,却有着一种无声的默契。阳光安静地洒在屋顶的瓦片上,洒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美好。下午,我收拾好书包即将返校,准备迎接中考。出发前父亲却突然把我叫住,他从院子里的旧瓦堆里捡起一小块旧瓦片,用石头把瓦片一点点研磨成粉末状,然后倒进一碗温水里,用右手食指摇匀后端到我跟前,一脸认真地说道:“把这碗水喝下去。”
我看着碗里浑浊的水,心里充满了不解,皱着眉头问父亲:“为啥要喝这水呢?”父亲笑了笑说:“这是你昨天自己动手揭下来的旧瓦。老一辈人说,喝下去能心神镇定,考试一定不会紧张,肯定能考个好学校。”
我没有犹豫,接过碗一口气喝了下去。父亲看着我喝完,脸上露出笑意,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去吧,好好考试,别紧张,爸有预感,你这次准能考个好成绩。”我点了点头,背起书包走出家门,父亲依旧站在院子里看着我,阳光把他并不算高的个子拉出长长的身影。
最终,我如愿考上了心仪的高中,离开村子去了镇上读书。再后来,我又顺利考上了大学,去了更远的城市,直至大学毕业后我在城里安了家。城市里的高楼大厦没有瓦片与土屋的踪影,也寻不到那把木梯和父亲熟悉的身影。每当人生陷入困顿,迷茫疲惫裹挟着我的时候,童年时与父亲揭瓦的片段总会悄然浮现——房梁上他哼着小曲的模样,耳畔那些朴实的叮嘱,还有中考前那碗混着瓦粉的温水,都成了暗夜里的光,让我重拾勇气,在困境中守住沉稳与乐观。
我渐渐懂得,父亲给予我的从不止是言语与生活经验,更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精神传承——面对苦难的坚韧、扛起家庭的担当,还有在清贫日子里寻得乐趣的从容。这份馈赠比财富与知识更显珍贵,深深扎根心底,成为我一生前行的底气。
四
岁月悄然流转,村庄早已不是旧时模样。大部分土屋被楼房取代,瓦片被钢筋水泥覆盖,坑洼的村道也换成了平坦的水泥路,年轻人纷纷走出大山,只留下老人们守着村庄与残存的记忆。父亲也在时光里老去,白发渐多,脊背微驼,手脚不再灵便,再也不能轻易爬上房梁,重复那些年揭瓦铺瓦的日子。
几年前,父亲彻底告别土地与村庄,随我迁居城市。这里的繁华便捷,终究抵不过乡村的宁静——没有瓦片的清响,没有蝉鸣蛙叫,也没有邻里间的烟火闲谈。父亲始终难以适应,常常念起村里的土屋、瓦片,念起一同劳作的乡邻。
闲暇时,父亲总爱独自去小区附近的城中村转悠,那里留存着几间老旧土屋,屋顶的浅褐色瓦片,和村里当年的瓦片一样,饱经风雨尘霜。父亲总会驻足良久,仰头凝望那些老屋,眼神里的思念与眷恋似乎在与过往岁月对话,与相伴半生的瓦片相望。
我偶尔也会陪父亲同去,看他缄默地望着瓦片,眼底满是落寞与牵挂。我懂得,那些瓦片是父亲一生的念想,是他与土地、与岁月的羁绊。几十年农耕岁月里,瓦片见证了他的青春、辛劳与担当,也见证了村庄的变迁,这份牵挂早已融入血脉,无法割舍。
有一次,我们在城中村看见一位老人在房梁上揭瓦,动作迟缓却认真,身旁的年轻人也很认真地给老人打下手,那场景像极了当年的我和父亲。父亲轻声对我说:“从前我们也是这样,你在下面递瓦,日子虽苦,却踏实安心。”
我默默点头,心中五味杂陈。那些一同揭瓦的时光,苦累里藏着烟火暖意,早已成为生命中最珍贵的记忆。如今父亲已年迈,再不能上房揭瓦,却总爱提起那些与瓦片相伴的日子,给我的孩子讲村里的变迁、劳作的辛苦与欢喜。孩子虽听不懂,却会认真倾听,偶尔也会抛出一两个天真的问题,此时父亲便耐心应答,脸上漾起久违的笑意。
瓦上尘霜更迭,檐下流年暗换,土屋与瓦片虽渐远,却永远留在记忆深处,温暖人心。父亲的爱与坚韧,如同那些历经风雨的瓦片,从未褪色,成为我一生的精神财富,指引我从容面对人生风雨。
我常会带父亲和孩子回村,看那些残存的土屋与瓦片,看村庄的新貌。村路渐宽,房屋渐新,人烟渐稀,唯有瓦片依旧静卧屋顶,承接风雨,守护着村庄的岁月与我们的乡愁。我指着瓦片告诉孩子,这是他爷爷曾经揭过的瓦,是故乡的印记,是父爱的见证。
有时候我想,那些瓦片、记忆与爱,终将会随岁月流传。而无论走多远,心中总有一片瓦,承载着初心、乡愁与温暖,照亮我和孩子的前行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