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风裹挟着滚烫的热浪,漫过原野,也漫过我记忆深处的童年。当麦浪褪去金黄,暑气在天地间肆意升腾,一声清亮的蝉鸣划破午后的宁静,轻轻掀开岁月的扉页,将那些与蝉相伴、与时光同行的往事,一一铺展在眼前。那声声蝉鸣,不只是季节的音符,更是刻在骨血里的乡愁,是一段鲜活明亮、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在故乡的乡间,蝉不叫蝉,我们唤它“知了”。这名字朴素又亲切,仿佛一声轻唤,就能唤回整个夏天的热闹。每年麦收过后,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土地里,蛰伏地下数年的生命,便开始酝酿一场盛大的奔赴。第一声蝉鸣响起,如同无声的号令,唤醒了村庄,也唤醒了我们这群野惯了的孩子。漫长的夏日午后,大人们躲在屋里歇晌,屋外的世界,便成了我们的天地。
我们三五成群,揣着满心欢喜奔向村外的树林。最要紧的装备,是一根长长的竹竿,和一团用新麦粒细细嚼出的面筋。面筋是粘知了的秘诀,嚼得越久越劲道,沾在竹竿顶端,只要轻触蝉翼,便再难挣脱。孩子们的心比盛夏的阳光还要热烈,一路嬉闹的脚步声,惊飞了枝头的麻雀,也暂时打乱了林间的蝉鸣。可不过几秒,此起彼伏的“知了——知了——”声便卷土重来,响彻树林,像是一场永不落幕的夏日合唱。
树林枝繁叶茂,浓密的枝叶交织成天然绿伞,挡住毒辣的日头,留下一地斑驳阴凉。知了们栖息在高高的树干上,旁若无人地高歌,仿佛要把整个夏天的热情尽数唱尽。我们屏住呼吸,放轻脚步,仰着脖子在枝叶间搜寻小小的身影。一旦发现目标,所有人立刻噤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手持竹竿的伙伴,是我们心中的小英雄。他缓缓靠近树干,稳稳举起手臂,目光紧紧锁定放声高歌的知了,在最合适的瞬间,手腕轻送,沾着面筋的竹竿精准粘向蝉翼。被粘住的知了拼命挣扎,翅膀发出“滋啦滋啦”的刺耳声响,吓得周遭蝉鸣瞬间停歇,林间只剩下我们压抑不住的欢喜。也有性子急的孩子,懒得慢慢粘,便抡起竹竿狠狠一敲,若运气好,知了被打晕,扑扇着翅膀原地打转,早有眼疾手快的孩子,拿着网兜轻轻一罩,便将这夏日小精灵收入囊中。
捉到的知了,我们轻轻掐掉翅膀,放进提前备好的小铁桶。桶里的蝉挤在一起嗡嗡作响,像是装了一整个夏天的声音。疯玩一下午,夕阳西下时,小桶早已满满当当。我们提着战利品回家,往院子里一倒,鸡鸭争先恐后围上来,吃得津津有味。那是属于它们的盛宴,也是我们童年里最简单纯粹的快乐。
夏日的乐趣,远不止粘知了。等到傍晚天色渐暗,另一场有趣的寻觅悄然开启——我们要找蝉的幼虫,故乡方言里,它叫“爬爬儿”。尚未蜕壳的蝉蛹白白胖胖,藏在泥土里,等待黑夜降临,爬上树干完成生命的蜕变。
天未全黑时,有经验的孩子会在树林土地上仔细搜寻。爬爬儿的洞穴藏得极巧,表面只是一个如蚂蚁洞般的细孔,覆着一层薄薄浮土,不仔细看根本难以发现。找到小孔,我们便欣喜不已,折一根细树枝,慢慢捅破薄土,再将树枝伸进洞里。不一会儿,洞里的爬爬儿便会抱着树枝,缓缓爬上来。
这种玩法充满未知,有惊喜也有惊吓。有时一洞爬出两只爬爬儿,让我们喜出望外;有时爬出不知名的小虫、蹦跳的蛤蟆;运气差时,甚至会撞见小蛇,吓得我们尖叫着跑开,心怦怦直跳。正因如此,我们大多时候,宁愿等到天黑透,打着手电筒再去树林。
夜色笼罩大地,月光洒在林间,手电筒的光束在树干上上下移动。此时的爬爬儿早已破土而出,顺着树干笨拙又执着地向上攀爬。我们顺着光束,轻而易举便能发现它们的身影,伸手一捏,便轻轻捉下放进塑料袋。一晚下来,总能收获满满一袋,那种满载而归的喜悦,胜过任何精致玩具。
捉回来的爬爬儿,是妈妈手里最珍贵的美味。她用清水洗净,撒上食盐慢慢腌制入味。想吃时,舀出自家榨的花生油烧热,将爬爬儿轻轻放入。热油翻滚,香气瞬间弥漫全屋,煎至两面金黄,外酥里嫩,馋得人垂涎欲滴,连空气里都飘着浓浓的烟火香。
儿时的我,起初却不敢吃。只因妈妈一句玩笑:“爬爬儿吃进肚里,会活过来挠肚皮哦。”我信以为真,哪怕香气扑鼻,也只能站在一旁眼巴巴看着,口水直流,任凭妈妈劝说都不敢张口。后来实在抵挡不住香味诱惑,便自作聪明只吃软软的肚子,避开有腿有头的地方,模样笨拙又可爱,常常惹得妈妈笑得合不拢嘴。
如今,蝉蛹早已登上大雅之堂,有了响亮的名字——油炸金蝉,成为饭店酒馆里备受追捧的佳肴。人们称赞它高蛋白、低脂肪,营养美味,可在我心里,再精致的油炸金蝉,也比不上童年里妈妈亲手煎出的那一盘爬爬儿。那味道里,藏着烟火气,藏着疼爱,藏着一整个夏天的温柔,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无法替代的、独属于童年的滋味。
蝉褪去的外壳,便是蝉蜕,一味珍贵的中药。夏忙过后,村里常会来收蝉蜕的小商贩。听到吆喝声,我们便兴冲冲拿起小布袋,在树林里四处寻觅。那些挂在枝头、落在草丛里的浅褐色蝉蜕,轻轻一摘便落入手心。我们乐此不疲,寻到十个、五十个,甚至上百个,跑到商贩那里,换来一元、几元的零花钱。
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这几元钱便是我们最大的财富。父母从不阻拦,大方地让我们自由支配。我们攥着零钱欣喜若狂,迫不及待奔向村口小卖部:有的买一支垂涎已久的冰棍,冰凉甜爽融化夏日炎热;有的买一支带橡皮擦的铅笔,小心翼翼收好留到开学;有的买一块果香橡皮,舍不得多用只轻轻擦拭字迹;还有的买几张花花绿绿的贴纸,装饰着平凡的童年。
几元钱微不足道,却撑起了我们整个夏天的快乐。那些用蝉蜕换来的小物件,简单普通,却丰盈了骄阳似火的日子,温暖了那段清贫却无比快乐的时光。那是童年独有的富足,是长大后再也寻不回的纯粹与欢喜。
蝉,是夏天的使者,也是童年的印记。它在地下蛰伏数年,只为一个夏天的放声高歌;我们的童年,也像一场短暂却热烈的蝉鸣,匆匆而过,却留下一生难忘的回响。
如今久居城市,夏日里偶尔也能听到几声蝉鸣,却再也没有儿时那般热闹与亲切。再也没有长长的竹竿,没有香香的面筋,没有月光下捉爬爬儿的伙伴,也没有妈妈笑着劝我吃金蝉的温柔。那些在林间奔跑、在灯下寻觅、在香气里等待的日子,早已随着时光远去,定格成记忆里最美的画面。
夏日依旧,蝉鸣依旧,只是当年的孩童,已渐渐长大。可每当熟悉的蝉声响起,我总会想起故乡的绿树林间,想起装满蝉鸣的小铁桶,想起金黄酥脆的爬爬儿,想起那些用蝉蜕换零钱的午后。
原来,那声声蝉鸣,唱的不只是夏天,更是流年。它唱着时光的匆匆,唱着童年的美好,唱着深藏心底的乡愁。那些与蝉相伴的日子,早已化作生命里最温柔的底色,在每一个盛夏来临之时轻轻响起,提醒我,曾有过那样一段热烈、纯粹、无忧无虑的时光。
蝉声不止,流年不语,那些藏在蝉鸣里的爱与温暖,将永远留在岁月深处,伴我一生,岁岁年年。
作者简介
刘绍泉,笔名文思、文白。中国散文学会、辽宁省作家协会、辽宁省散文学会、中华精短文学学会、郑州小小说学会会员;锦州作家协会理事。在《解放军报》《中国人事报》《中国社会报》《中国老年报》《羊城晚报》《中国文学》《小说选刊》《文学港》《鸭绿江》《芒种》《当代小说》《小说月刊》等200多家报刊上发表文学作品2400余篇。并有多篇作品被选入各种年度选本中,出版小小说集《你是一盏灯》等两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