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总在收集塑料袋。她把攒下的袋子一张张抚平,码放得整整齐齐,叠在吕冲村老屋的木柜里。
我读书住校那几年,家境清苦,每周须带足一周的口粮。母亲打包晒干的豆角、萝卜干时,总会拿出外婆送来的袋子,边打结边说:“多亏了你外婆,这些袋子真是经用。”
那时候塑料袋金贵,不像现在随手可得。外婆的袋子,不知怎样收集来的,五花八门:买豆腐的薄袋子,装酱油的厚袋子,甚至人家扔在路边的水果袋,她都像宝贝一样捡回来,用清水洗净,晾在竹竿上。等干透了,就坐在门口,摸摸索索将它们一一叠成巴掌大的方块。我数过,木柜里最多时有几十个,大小不一,花花绿绿。我总也想不明白,外婆的眼睛,是怎么从蒙尘的岁月里,把它们一个个找回来的。那些袋子,直到我中学毕业也没用完。
我常笑她:“外婆,现在商店里都有新袋子,你攒这些旧的做什么?”她头发花白,穿着干净的对襟麻布衣,坐在竹椅上,眼睛耷拉着,永远睁不开的样子——她像是听到了我用塑料袋装干菜的簌簌声,声音从那沉重的眼皮底下,缓缓地传出来:“新的要花钱。你住校要带的东西多,多拿几个,到了学校,装装书也好的。”我嘴上应着,心里却嫌她啰嗦,有时会趁她不注意,偷偷扔掉几个。
年少的我,终究欠了一份懂事。
外婆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坐在家门口的门槛上。她长年独自一人住在吕冲村,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尊风化的石碑,沉默地望向我们来时的路。
一放假,我像一只归巢的鸟,迫不及待地飞向外婆家。
外婆家离我们村十里路。去时要穿过吴家塘,绕过蜿蜒的田埂。那条路,在我眼里是活的——春天的油菜花浪,夏天的蜻蜓点水,秋天的稻穗低垂,冬天的薄霜盖着稻桩。我边走边玩,摘花扑蝶,拾一把稻穗。这十里路上的一草一木,连同拂过脸颊的风,在我心里,统统都成了外婆家的。
走多了,路便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闭着眼都能跑起来。快到外婆家时,有一处小小的台阶。我站在台阶上,朝着那片青瓦白墙,用尽全身力气地喊:“外婆——”
外婆从早到晚坐在门口,她一定是时时刻刻等着我们——她的应答声,从深处的台阶下传来:“在啊——,过细点。”
外婆家的老屋是旧年代留下来的,翘起的屋檐和墙头隐约的龙凤图腾,泛着神秘的古意。那一方方木格小窗,就像从武侠小说里走出来的一样。
我读四年级时,课本里有一篇《天窗》,说乡下人在屋顶开一个小方洞,叫作天窗。外婆堂屋的屋顶也开了一个方洞,她叫它天井。这个天井没有装玻璃,向着天空完全敞开,底下是一个接雨的浅池。茅盾说,小小的天窗是唯一的慰藉。外婆家的天井,也是我的慰藉。
我坐在天井边,仰头看天。那里也飘过一粒星,一朵云。有时天黑下来,一只黑色的蝙蝠掠过去,“啪”地一下,撞在堂屋的墙壁上。
夏天的雨哗哗地落下来,小小的一方天井里,汇成一汪小小的江湖。我躺在吱呀作响的竹床上翻看《今古传奇》,外婆在一旁摇着蒲扇,为我赶走恼人的蚊蝇。雨水溅起清凉的水雾,弥散开来。书页里的刀光剑影乘着这水雾,从字缝里漫出来,让我小小的心里生出几分闯荡江湖的幻想。外婆的蒲扇不紧不慢地摇着,雨声噼噼啪啪地砸着天井的石板,手里的传奇仿佛怎么也看不完……
暑假很短,又很长。外婆家是我童年所有天马行空幻想的摇篮。我希望它变得很长很长,长得像碗中捞不尽的面条——
我从小就爱吃面条和油炸麻花,这两样在自己家是难得的解馋之物。可只要一到外婆家,就成了我的专属。外婆会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村里做麻花的邻居家,从衣襟深处摸出一个手帕包,一层层揭开,里面是几张被汗浸得皱巴巴的毛票。她数出八毛钱称一斤面条,拿出两毛钱买四根麻花。
那是一九八五年。在我们鄂东农村,两样加在一起一块钱。这差不多是一个农村老人一个星期的家用钱。
买回来的面条和麻花,外婆会小心地放进一个她洗得干干净净的塑料袋里,晃晃悠悠地提回家。我不知道她怎样一分一厘攒下那些钱,就像我不知道她是在哪个角落为我捡来了那些塑料袋一样。
老屋的灶膛升起火光,一碗热气腾腾的猪油面端到我面前,面条上卧着那根被掰成几段的麻花。一口面条,一口麻花,是我童年里最绝的滋味。
后来,外婆年老,无法独居。父亲去接她时,专门请人用竹轿抬她进了屋。家乡民谣里唱“老米酒、篼子火,过了皇帝就是我”。外婆清苦的一生,因为这一轿子,傲娇地抬起了头。
她的一生很苦。那些从母亲口中逐渐拼凑的往事,像她收集的塑料袋一样,叠满了压痕。她早年丧夫,中年失子,老年失孙。那些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往事,是怎样哭干了她的眼泪,模糊了她的世界呢?到后来,她的眼睛就慢慢看不清了。母亲没有细说,只是叹气。外婆是一个习惯了失去的人,如同习惯收集。
我读高中那几年,外婆彻底躺倒了。我学业繁重,一个月回家一次,一进门,必定听见她在房间里唤我的小名。声音已经很轻,混在日常的响动里,却能第一个钻进我的耳朵。屋里弥漫着药味,外婆躺在床上,身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还在担心塑料袋够不够用,问我吃不吃得饱。
后来,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外婆去世那天,我正在学校。父亲没有告诉我,一是怕耽误我学业,二是那时家里没有电话,根本没法通知。等我放假回家,外婆已经走了。
没能见她最后一面,成了一生无法填补的亏空。
外婆走后的第二年春天,村里建祠堂,老屋被征用了。而它真正在我心里倒塌,是在一个午后悠长的梦里。
我独自一人,站在远处小学的操场上,从最高处,望着老屋倒塌的全过程。它以0.5倍速播放,缓慢又真实。屋顶的青瓦一片片滑落,哔哔啵啵的碎裂声,像是夏天里晒干的豆荚,在阳光下饱满地爆开。檐角的蛛网、朽坏的横梁、残存的青龙白虎,在黑白梦境里无声地依次瓦解。
梦里,我异常平静。我好像一开始就知道,那不是死亡,而是一场延续性的剥落。它剥离了外壳,却托起了我迷恋过的一切。
我看见柜子顶上半开的《今古传奇》,看见天井中央打湿竹床的雨滴,看见母亲用过的米斗留下的磨痕……外婆坐在穿堂风的北门,摇着蒲扇,眯着眼,洞察着这屋子里的一切日常与生死。
现在,它倒了。
梦的尽头,尘埃落定。我在一片瓦砾中,默默地捡起一块带着图腾残片的青瓦,放进了口袋。醒来时,我的手心是空的,但青瓦的重量,硌在掌心传出隐痛。我知道,从那天起,我童年的摇篮,连同天井里那一方可以仰望的天空,都从大地上彻底消失了。
前些日子回乡,天气晴好。我提议,重走一遍外婆家的小路。对于早已成家、散落各方的我们兄妹来说,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同行。
小弟让我带路,我笑着应了。这条路,又怎会忘记?
路还是那条路,但窄了些,两旁的杂草长高了,仿佛要把童年给淹没。我们走走停停。指着远处的村口,我说,我曾在那儿被狗追得狼狈不堪;指着那片干涸的池塘,我说,我和小弟曾在那里一起弯腰摸鱼。吴家塘村后那条小河,曾经的断桥处,已被岁月踩踏成了一条坚实的路,我们沿着河床,一步一步穿了过去。
阳光倾泻在波光粼粼的池塘水面上,高高的堤坝下,田园静谧。一头老水牛在田埂边甩着尾巴,嘴里呼出团团白气,眼神温和,像是一位不认识我们的故人。我们纷纷举起手机,特意从不同角度拍下身后那条蜿蜒的小路。那路,一头连着我们早已回不去的童年,另一头,曾连着外婆。
田埂边的草堆上挂着一只塑料袋。风一吹,它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在夕阳里晃啊晃。我走过去把它摘下来。袋子很旧,上面印着模糊的字,不知道是哪家小卖部的,也不知道被风吹了多少年。我把它叠好放进口袋。
小弟问我捡它做什么,我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它像是外婆从很远的地方,托风给我捎来的。
这些年,我也学会了收集。收集那条路上的风景,她叠过的纸袋,还有她唤我小名时尾音里那一点点上扬的弧度。
我走在那条路上,用心记下它的每一个转角。那条路,我曾站在它的尽头,用尽全身力气喊过一声外婆。我害怕走的人少了,路就没了。
作者简介
欧阳凝芳,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余姚市作协会员。作品见《中国青年作家报》《中国文艺家》《知音》《花溪》《文汇报》《中国民族报》《中国劳动保障报》《山东商报》《民主协商报》《甘肃农民报》《山西晚报》《兵团日报》《教育导报》《好家长》《大河报》《新安晚报》《齐鲁晚报》《河北青年报》《宁波日报》《银川晚报》《厦门晚报》等多家报纸杂志;出版散文集《花墙门,牌轩里》,《信,渡人间》签约上架微信读书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