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黄陂人,上世纪90年代的经历,道尽了黄陂与武汉之间一段微妙的归属纠葛。那时在洪山区鲁巷附近的某大学求学,黄陂、新洲还是县,武昌县刚升级为江夏区,按照当时的规定,上大学需将户口迁到学校,归武汉市公安局洪山区分局关山派出所管辖。大二时系里组织去深圳实习,因当时前往深圳需户口所在地公安机关办理边境证,我们在关山派出所办完相关手续后,还需到洪山区公安分局户政科正式办理才能领证。就是在这时,洪山区公安分局户政科的女科长,说出了那句戳中现实的大实话——聊天中她地表示,黄陂、新洲不属于武汉,有同学追问缘由,她解释道黄陂、新洲只能说属于武汉行政区,不属于武汉市,说武汉市,特指七大中心城区,中心城区户口可自由迁入迁出,而黄陂县、新洲县的政策与武汉中心城区大相径庭,许多市内政策并不适用于两县。科长的话,并非刻意割裂,而是当时行政现实与地域认知的真实写照,字字皆是大实话。
事实上,上世纪90年代黄陂、新洲仍为县制,即便1983年已划归武汉管辖,却始终未能完全融入“武汉市”的核心圈层——彼时的武汉,在官方语境里更多指向七大中心城区,黄陂、新洲不过是行政版图上的“附属”,而非身份认同里的“同城”。科长当时举栗子提及机关牌子差异,恰是这种差异最直观的佐证:“武汉市公安局洪山区分局”“武汉市洪山区人民政府”,每一块牌子都标注着“武汉市”的前缀,清晰彰显着中心城区的归属;而“新洲县公安局”“黄陂县人民政府”的简洁表述,无形中划出了一道行政与身份的界限。这并非刻意区别对待,而是当时县域与城区的行政建制差异所致,正如公安部对各级公安机关名称的统一规定,县一级公安机关本就直接以县名命名,无需前缀地级市名称。
政策层面的隔阂,更让这种“不同城”的感受愈发强烈。那时,武汉中心城区的政策由武汉市政府统筹制定,而黄陂县、新洲县的政策则由自身政府主导,许多市内福利、户籍政策无法覆盖到黄陂、新洲,就像我当年办理边境证时的繁琐流程,本质上也是这种政策差异的直接体现。官方媒体对时任副总理吴仪与全国政协副主席王文元籍贯的不同表述,更是将这种差异摆到了明面上:吴仪是“湖北省武汉市人”与王文元的“湖北省黄陂县人”三个字之差,是地域归属的清晰分界,也是当时黄陂与武汉核心区身份割裂的真实映射。
这种割裂,不仅存在于官方语境,更深深扎根在民间认知里。后来我在武汉市内上班时的遭遇,哪怕是黄陂、新洲撤县升区后,并非个例——许多市内人,即便身处底层,骨子里也未真正认同黄陂、新洲属于武汉;甚至有些落户中心城区的外地人,也会不自觉地轻视黄陂、新洲。例如由此和一个外地但在武汉市内已经买房落户同事一起出差,晚上吃饭时客户问我们是哪里人,我说我是武汉市的,同事立马不经意补充说我是黄陂的。这种偏见,并非源于地域歧视,而是长期以来行政差异、发展差距带来的认知固化。毕竟,从历史沿革来看,黄陂有着独立的文化与发展脉络,它是“武汉城市之根”盘龙城的所在地,有着木兰文化、二程文化的深厚积淀,本就有着鲜明的地域特质,并非依附武汉而存在的“附属品”。
如今,黄陂早已撤县设区,成为武汉市黄陂区,行政上的归属早已明确,官方也出台了诸多政策,支持新城区与中心城区协同发展,全力打通交通与政策壁垒。值得一提的是,黄陂这类区域,现在被称为新城区,往前追溯,叫远城区,更早的时候叫郊区,最早则称为郊县,虽称呼几经更迭、换了个“马甲”,但本质从未改变,始终是区别于武汉中心城区的存在。即便如此,那种深层的身份认同感,却并未随之完全消融:黄陂人仍会下意识地说“我是黄陂人”,而非“我是武汉人”;市内人提及黄陂与新洲,也仍会习惯性地将其与“武汉市区”从心里区分开来。这种差异,无关对错,更无关歧视,而是历史遗留的认知惯性,是行政归属与身份认同之间难以逾越的时间差。
科长的话,放在今天来看或许有其时代局限性——从行政版图上,黄陂早已是武汉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武汉都市圈发展的重要力量,更是武汉的“生态之肺”与文化根脉。但回到上世纪90年代的语境里,她只是道出了最朴素的现实:黄陂有黄陂的烟火与风骨,武汉有武汉的繁华与格局,二者虽有行政上的隶属关系,却有着各自独立的发展轨迹与鲜明的身份印记。
黄陂不属于“过去的武汉市”,却早已是“现在的武汉市”。这种归属之辨,从来不是一场非此即彼的争论,而是一段地域发展与身份认同的演变史。作为黄陂人,那份对家乡的眷恋与认同,从来无关行政归属;而武汉的包容与发展,也终将慢慢消融这份隔阂,让黄陂真正融入这座城市的血脉,让“黄陂人”与“武汉人”的身份,不再有清晰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