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的高考,我考得并不理想。录取通知书送到镇上的时候,却找不到收件人。我原名李龙生,通知书上是我高中改过的名字。在为通知书寻找主人的一星期里,我在十里八乡出了名,大家都知道中庄村出了第一个大学生,叫李颖方。为了上学体面点,家里给我制了一身新衣服:浅灰色上衣,黑色裤子。可惜的是这套衣服穿了不到两个月就弄丢了。那是一个周末,我们同乡相约去温泉玩,回来的时候天已晚,突然想起晒在外面的衣服没收。来到晒衣服的地方,黑暗中我足足找了半个小时,也没有找到。之后的半年时间里,我总习惯性地从别人身上寻找那套衣服,但始终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咸宁师专83中文班在星星竹海开展写作实践课合影)那时多数同学家庭都比较困难,好在学校有伙食补贴。当时的生活委员李华明是班上最受欢迎的人,因为还没到月末,大家的饭菜票就已告罄,每月19元的补贴,月头和月末是很难接上的。那时候,想勤工俭学也没机会。学校为帮助困难学生,联系了一项活儿——去学校后面的凤凰山挖树坑。工具是学校提供的,我和潘世松几个室友参加了。周末的早上,我们带上从食堂买的馒头出发,一干就是一整天。凤凰山是茅草山,土硬难挖。收工返校时,早已累得筋疲力竭,饿得两眼冒金星,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当时几个人躺在草地上,纷纷发誓:“就是饿死了,也不干这种活了。”小时候在家,我也干过农活,但挖树坑却是我最刻骨铭心的一次。生活虽然清苦,但我们依然快乐。上午两三节课后,时间都由自己安排。你可以睡觉、打球,或溜到电影院看场电影,但更多的同学都会泡在图书馆里。我当时读书几近痴迷,只要老师上课提到或教科书中有的书,我都会找来读。现在依稀还记得李松川那双钉有铁掌的皮鞋在二楼阅览室的“叮咚”声,尽管走得很轻,还是会打破白炽灯下的那份宁静。有一年冬夜,雪下得紧,天特别的冷。中篇小说《高山下的花环》在《收获》上刊出,大家争相传阅。传到我手里时,夜已很深。寝室和走廊的灯都熄了,我只好到寝室外就着路灯读。当时,天还在下着雪,雪花在路灯下飘洒,脚都冻成了冰块,但并不觉得冷。不知看到什么时候,反正我是当晚看完的。记得当时裹在身上御寒的,是寝友王能水的那件军大衣。当时,我最爱读的是电影剧本,一心想写戏。其次是元杂剧,我几乎读遍了学校图书馆里所有相关的作品,而且写了一些小论文。说实话,当时真不知道怎么做学问,只是把一些看来的东西罗列在一起,半年里写了满满一小本。我满怀期待地交给单长江老师,单老师鼓励了我的用功,然后以“似曾相识”委婉地告诫我:做学问要创新。那是我获得的学术启蒙的第一课,老师可能没印象了,但我却牢记了一辈子。三年级实习,是在咸宁的永安中学,我和宋金城、汪继红分在一个组,指导老师是一个姓曹的女老师。曹老师十分讲究,丈夫是咸宁市楚剧团的演员,两人都是上海知青。她工作认真负责,尤其擅长引导调皮学生。实习快结束时,曹老师请我们三个去她家里做客。晚餐是在曹老师家里吃的,她亲自下厨,为我们准备了一大桌。席间,她跟我们聊起了自己的家庭和业余生活。她舞跳得好,周末会参加舞会,年轻时在歌舞团还受到周总理的接见。那天晚上,我们三个都吃撑了,直到今天,我还能感受到曹老师的优雅与热情。临近毕业,我陪辅导员曹祥海老师去领工资,路上碰见单长江老师。他问我:“你也领工资?”我想他是误会我留校了。关于分配,我只向学校提了一个请求:如果阳新师范要人,就把我分到那里。想去阳新师范的原因,是因为女朋友在阳新,去了别的地方调动麻烦。这样,我就心安理得地成为了一所中等师范学校的语文老师。今天,回顾在师专的三年生活,我觉得所谓求学,不单纯只是求知,我所经历的都是一种学习,丢失的衣服让我懂得了遗憾,挖树坑的饥饿让我理解了坚韧,图书馆的灯光照亮了求知的路,老师的点拨敲开了治学的门,实习老师的风采告诉我教师的生活也有优雅的一面。这一切经历早已超越了知识的范畴——它们让我明白,真正的教育从来不局限于课本,而是发生在每个认真生活的瞬间,发生在每一次与命运对话中。正是这些看似平凡的岁月,让我在往后数十年的教书生涯中始终坚信:教育的本质,是让生命在经历中沉淀,在沉淀中觉醒。作者简介:李颖方,湖北阳新人,1964年生。一生只做喜欢的事情,喜欢教书,喜欢写作,喜欢打球。赖在教坛40年,做孩子王38年。爱好涂鸦,从博客写到微信公众号,自掏腰包出书四本《朗读实用手册》《关于日记的日记》《我是教书匠》《自主的力量》,纯属自娱自乐。先是打篮球、羽毛球,现在打不动了,改打乒乓球。样样都玩,样样稀松。平生一个原则,只干喜欢的。喜欢此文请转发分享给更多的人,请点亮“👍”和“❤️”;喜欢该账号请关注“二应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