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食鱼斋书香萦百结
家国事河岳共清欢
第十七章 辜鸿铭会梁鼎芬
翌日,辜鸿铭正伏案整理《张文襄幕府纪闻》文集,骤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清脆地划破了书斋的宁静。听筒里传来梁鼎芬温和而关切的声音,略作寒暄后便问道:“汤生先生,奥略楼一事我略有所闻,那些狂徒可曾惊扰清悠?兄一切可还安好?”
辜鸿铭捻着胡须,鼻子里轻哼一声,笑道:“安稳无恙!不过是见了几只秋虫鼓噪,略觉烦心罢了。此等宵小之辈,何足挂齿?”
“如此便好,”梁鼎芬语气愈发缓和,“寒舍新得了些上好的江鲂,已备下青茶薄酒,务请移步至‘食鱼斋’一叙,有些话还需当面细说才妥帖。”
辜鸿铭眉头舒展:“星海兄雅意,鸿铭便要去叨扰了,午后定当到府专诚拜访。”
将交申时,太阳已斜移不少,辜鸿铭如约而至武昌文昌门内的梁鼎芬宅邸“食鱼斋”。门口无人,一阵《流水》古琴曲滚拂而出,似在凝神召唤着友人来临。但见院门两侧廊柱上,悬着梁鼎芬亲撰的楹联:
零落雨中花,旧梦犹寻栖凤室;
绸缪天下事,壮怀消尽食鱼斋。
这副楹联道尽了主人以隐士自居、钟爱渔樵山水之乐的淡泊心境,亦暗藏几分壮志未酬的寂寥与苍茫,让观者钦敬。
辜鸿铭策杖而行,手中那柄紫檀文人杖在青石板上叩出清响,于门前空巷里悠悠回荡。闻得辜鸿铭到来,斋内传来的古琴声戛然而止。梁鼎芬已更衣等候多时,他身着浅色马褂与布袍,头戴缀玉小帽,面带儒雅谦和的笑容,快步迎出门外。但见辜鸿铭身穿藏青玄色暗纹宁绸长衫,执紫檀杖而立,辫梢银丝在微风中轻轻飘动,虽仅两月未见,却似隔了数重霜雪。两人于门廊下目光交汇,静默片刻后,竟不约而同地俯身行礼——梁鼎芬这一揖沉缓深至膝前,气度温醇舒展,显雅士文人风范;而辜鸿铭揖礼则干净利落,刚劲短促如金石相触,犹如松风振枝一般。
“汤生兄别来无恙?”梁鼎芬伸手轻扶辜鸿铭手臂,目光中满是殷切。
“星海兄!久违了!”辜鸿铭亦上前一步,清癯的脸上漾起知己久别重逢的暖意。
二人相让着步入院内,穿过遍植兰桂的庭园,微风之中丝丝缕缕的芬芳之气扑面而来,让人顿觉此处清而不孤,别有一番高逸。馨香交织间,主宾一前一后缓步迈入书房。这“食鱼斋”果然名不虚传,陈设虽略显简朴,却处处透着雅致;窗明几净中,一炉幽香袅袅。四壁图籍环列,藏书极富。番禺梁氏乃世代书香门第,而梁鼎芬更嗜书如命,于典籍收藏与流通之道,尤具卓识。
光绪十二年(1886年),时任两广总督的张之洞聘请正处于人生低潮期的梁鼎芬出任惠州丰湖书院山长。他主持创办“丰湖书藏”,不仅不设收书高阁、不藏珍贵秘本,更在开馆当天就将四万余卷经史子集全部开架陈列,推行新型借阅制度,向全院师生开放流通,此举在当时学界引起了极大轰动。
后来,“丰湖书藏”的藏书逐渐增加到十万册以上,不仅在粤省书院中无出其右,更超越了全国各地的著名书院,就连岳麓书院、嵩阳书院这样的千年学府也稍逊风骚。梁鼎芬亲自制定了《丰湖书藏四约》,分为藏书、借书、守书、捐书四个部分,书目清楚,借阅记录井井有条,一时间引领了全国书院藏书楼向现代图书馆转型的风潮。
之后梁鼎芬调任肇庆端溪书院山长,又建立了“端溪书库”,延续他藏书兴学的理念。再后来,他担任首任广州广雅书院院长时,更建造了“冠冕楼”,藏书量一举超过了之前的“丰湖书藏”。这座图书馆同时收藏中西珍本,数量居全国书院之首。楼中特别设置了两名图书管理员,制定了更完善的借阅规则和图书管理制度,其影响力遍及岭南,执大清书院藏书楼之牛耳。
张之洞署理两江总督期间,梁鼎芬有一次偶然游览镇江焦山。看到寺院里的“焦山书藏”竟然允许普通百姓公开借阅,真正做到了翰墨香中无分贵贱,他深受感动。于是,特意命人车载船装,运来自己的珍贵藏书,慷慨捐给了“焦山书藏”。当时香客们纷纷投来敬佩的目光,山中僧人向他合十称谢。张之洞听说此事后笑曰:“但使琅嬛万卷能济学海,胜造浮图七级耳。”
梁鼎芬始终将教育发展与藏书建设高度结合,他认为学子必须广泛阅读才能成才,只有汲取各家精华,教育才能真正取得成效。他倾力开创的新型藏书楼模式,堪称晚清书院图书馆事业的泰斗。他曾公开宣示自己的主张:“今书藏乃一府公物,非一人之私。不借不如不藏,不读不如不借。”在他藏书事业的巅峰时期,其私人藏书也达到十多万卷,规模堪比官学藏书楼,蔚为壮观,成为闻名全国的大藏书家。
辜鸿铭于梁鼎芬的书架间缓缓踱步,手指轻轻拂过书脊,眼中既有赞赏,也带着一丝他特有的调侃戏谑。他点头笑道:“别的暂且不论,就现在这世道,无论孤本古籍,还是新印书册,价格皆颇为高昂。星海兄这些藏书,可真称得上是价值连城啊!”
梁鼎芬轻抚胡须,微笑着应:“汤生兄知我。这些书,有些是倾尽俸禄所购,有些是节衣缩食省所换。在旁人看来,这或许是痴、是傻。但每当思及秦始皇焚书之后,典籍如何赖一代代这样的‘痴人’才保护传承下来,我便觉得,纵使千金散尽,也非虚掷。只要这其中有一本典籍,能启迪后世某一位读书之人,藏书如种子深播,那就都值得。”
辜鸿铭抬手取来一本朱熹注解的《论语》,手指小心翻动微微泛黄的书页,说道:‘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今天看到兄台藏书如此丰富、用心如此真诚,才真正知晓此言真意。兄台是真正的读书人,心中牵挂的是文化传统的存续。这满室之典籍,每一页皆是在与古代圣贤对话,哪里是万金可以换来的?此间的书香,足以滋养一方水土,浸润几代人心。”
梁鼎芬指着满架图书,目光深邃如渊:“汤生兄,这些典籍不应该只作为我们清谈之资。我欲效仿西方人展书之法,选个合适之地建立一座公共图书馆,让读书人不必为购书所困,甚而贩夫走卒亦可入堂阅卷。你以为如何?”
辜鸿铭抚掌称善:“兄台此想法,真是仁者胸怀,功在千秋!历来藏书之大家,每以将藏书不外借当作高雅癖好,结果让珍贵典籍蒙尘,寒门学子只能叹息。而今兄台想创办这样的公共书藏,化私藏为公有,惠及所有读书之人,使圣贤的道理、古今的智慧,人人都能得而观之。这不只是建一座图书馆,实在是开启民智、振兴国家的隆盛功德基业。吾虽然能力有限,亦当要为兄台奔走呼吁!昔日在欧洲时,看到西方国家公共图书馆兴盛,便常想中国什么时候才能做到。今天见兄台有如此之宏愿,实乃我邦文化一大幸事!”
在张之洞的幕府之中,辜鸿铭与梁鼎芬皆为举足轻重的核心幕僚,二人风格迥异,各擅专长。辜鸿铭生于咸丰七年(1857年),较咸丰九年(1859年)出生的梁鼎芬年长两岁,他于光绪十一年(1885年)早一年入幕,而且凭借其惊人的才华和独特的个性,在幕府中有着超然的地位。梁鼎芬虽为科举正途出身之进士,然十分钦佩辜鸿铭学贯中西的修养,遂常以晚辈自居,对其处处谦恭退让,恭敬地持后辈之礼,两人彼此既存分寸礼节,也不乏相知理解、敬重彼此的情谊。
辜鸿铭在担任张之洞外文秘书期间,深受信任与倚重。张之洞曾评价他:“西学需汝通,中学亦需汝解,他人不能代也。”辜鸿铭“生在南洋,学在西洋”,曾留学英国、德国、法国等多个国家,据称获取了十三个博士学位,精通英、法、德、俄、拉丁、希腊语等多种语言,广泛涉猎西方文学、哲学、法学和自然科学。他首次将《论语》《中庸》《大学》等中国经典系统地翻译为英文与德文,凭借其深厚的西方学术涵养,将中国文化精髓以西方读者容易理解的方式传播出去,成为当时中西文化交流的关键人物与桥梁。
他不仅曾为日本首相伊藤博文讲授儒学,还与俄国文豪列夫·托尔斯泰保持书信往来,探讨人类共同关切的命题。印度圣雄甘地更称他为“最尊贵的中国人”。当时西方文化界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到中国可以不去紫禁城看三大殿,但不能不见辜鸿铭。”他所著的《尊王篇》《春秋大义》(又名《中国人的精神》)等作品,以及在《字林西报》等多家英文报刊上发表的文章,犀利批判西方殖民主义的侵略行径与物质文明的偏颇,主张以儒家道德伦理来弥补西方现代性之缺失,在西方学界与政界产生深远的思想影响。他以一支秃笔,独力与整个西方舆论界抗衡,为华夏文明辩护,其风骨气节,堪称一代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