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听风雪/晓峰
今年的冬,仿佛是个过分矜持的客人,来了又逡巡,总不肯真个儿落下些严肃的凭证。直到大寒这一日,清晨推窗,才看见天地间浮着一层薄薄的、静默的银白。雪是小的,小得近乎羞涩,不是那种纷纷扬扬、理直气壮的鹅毛大雪,倒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一小片一小片,从灰蒙蒙的苍穹里,匀匀地筛下来。来到楼上阳台,白菜叶上已经覆盖了薄薄的一层雪,一青一白格外分明。
出门上班去,小区还在惺忪的睡意里,雪后的寂静,是一种滤过喧嚣的、薄荷般的清凉。平日里棱角分明的楼宇,轮廓被那层若有若无的素白柔化了,望去便不那样生硬,添了几分旧宣纸上水墨晕染的温润。道旁的行道树,尤见风致。枯瘦的枝桠,此刻承着一点点雪,便不再是全然赤裸的了。那雪积得薄,并不将枝条完全包裹,只是这里一撇,那里一捺,像是谁用极淡的铅银色的笔,在深褐的枝干上,不经意地点染着。梧桐的阔叶早已落尽,剩下些毛茸茸的球果,缀着星点白絮,竟像是开了一树细小的、冰雕的花。早起的人,呵着白气,低头匆匆走过,羽绒服摩擦出窸窣的声响,在空旷的街上传得老远,反更衬出这清晨的静。
忽然想起儿时,家乡的冬天似乎要冷冽得多。雪也下得慷慨,一夜之间便能没膝。记得一个冬天下了大雪,在龙潭何姑母家,姑母在屋里生了炭火。一只破铁锅做的的火盆,烧着通红的木炭,偶尔哔剥一声,炸起几点火星。我们围坐着,将冻得萝卜似的手脚伸过去烤。身上暖了,鼻尖却还能闻到窗外飘进来的、清冽如碎玉的雪的气息。姑母在一旁做着针线,火堆旁煨着一壶姑父要喝的粗茶,茶香混着炭火气,是一种安详的、让人昏昏欲睡的芬芳。那份暖,是紧紧包裹着的、不容置疑的,像一层厚厚的、无形的棉被。而今,那样的火盆早已不见了,取暖有了更干净便捷的法子,可那混合着烟火、茶香与亲昵的暖意,却成了记忆里一个恒温的角落,一想起来,指尖便仿佛还有微微的烫。
“寒冬岁暮听风雪,心有所暖不畏寒。”
走在路上,这两句诗无端地在心头浮起。是的,时节已是岁暮,寒也确是大寒。可“寒”与“暖”,或许从来不是决然的对立。没有这透彻肌肤的清寒,又何以体会那一段回忆所带来的暖意呢?那暖意,或许微小,或许寻常,却足以让我在风雪过境时,不觉得瑟缩,反而能静下心来,听听那雪落下的、极细微的声音。
这便够了。在这大寒时节的小雪天里,我知道,冬天有了它该有的味道。而心里,也存下了足够走过这个冬天的,一点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