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山砖厂,是我第一次真正打工的地点。那个时候,消息闭塞,通讯不发达,没什么挑三拣四,干不干得来的事,有人带就千恩万谢了。
每一个地方,工地或工厂,都是老乡带老乡,地域性极强。
砖厂就是,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基本上是我们一个镇上的。
相对于干了一两年的工人,我,金良,平周,自然算小字辈,后来者。
我们力气小,没经验,就拖砖坯,或者码砖坯。这种活一般五人组成一个组,三个人轮流从制砖机那儿拖,拉到码砖的基道上停好,另两人就从拖车上将砖卸下,一层层挑空码起来晾干。
五人组算一个单位,里面可互换工种,各自干擅长的。因为是计件制,多做多得,以后工资平分。这种活在砖厂里面算轻松的,因而工价不高。
真正挣钱的,是挖砖土的。这种活挑人。既要有力量,还要擅于使巧劲,更要灵光。
土场一般有几米高,挖土的要在下面挖,或者掏,工作时,一刻也不能分心,对土坯是否塌陷,要有预判性。
有时一塌方,一片连一片,像地震样,倒下几十吨土。
如果晴久了,土太干,还要在上面挖条沟,牵来自来水猛灌,渗透,到一定时候,整个土坡一起滑下。
只要土能供应上,挖土的就可以休息了,钱照样到手。
这活看着爽,干一会休息半天,但确实危险。当年就有人跑不及,埋在里面,人没了。
进窑,出窑,工资也高,但那也不是人干的活。几千块砖,我平地都拉不动,碰上沟沟坎坎,那是要靠硬力的。外面冷嗖嗖,砖窑里面像火炉,烤得嘴巴干裂,汗如雨下。
刚出来打工,一切都新鲜,也没想着挣多少钱,但也根本挣不了多少钱。
那个时候,红砖紧俏,活倒是有,但就是天气不争气,总是下雨。一下雨,就得停工,赶紧用石棉瓦将砖坯盖上,免得淋坏,或整条线倒掉。雨一停,又要将石棉瓦撤掉,让砖坯透风,迅速硬化。
那一年春季,雨似乎格外多,老是连阴,不光衣服发霉,人也要发霉。
没事干,不少工友就聚在一起打扑克,下点小注,输赢一二十块钱。
金良嘴巴乖,勤快,经常给那些老大哥洗衣服,或者打早餐,十来个面窝用筷子串起来,一溜小跑。
平周爱逛白玉山,也不知道干啥,一个来回大半天,衣服淋湿了也不管。
我呢,就喜欢窝在被子里,望着窗外,听滴滴答答的雨声。有时打开小黄色日记本,无病呻吟几句。
也是奇了,今年,也就是2025年,我在麻城碰到小学同学青怀。我们三十多年不曾见面,一看到,自然有些亲切,就谈些以前的事儿。
他说我从小就聪明,没读大学确实遗憾。忽而说到砖厂,我才想起,我们也算是打工同路人呢。
是的,93年,他也在白玉山砖厂,他身体壮实,有劲,在挖土方里面。
他知道我还在写些东西,说我写得好,忽而念出一句:春雨绵绵无绝,何时天霁?
你知道不,这是你写的呢,在砖厂时。
是吗?我都忘记了,他居然记得。我表示不信。
他说,肯定是的,我的记忆力厉害着。金良那时候爱抄歌词,整天嘴里哼着,清早起来梳油头,三泡眼泪四泡流。人家的丈夫多漂亮呢,我的丈夫瘌痢头。
这个确实是,受了金良的影响,至于今,我也时不时地哼起这几句。
你呢,那时就爱在一个小本子上写写划划。你的日记,我可没少看。你那本子要是还在,你不妨印证一下。
这个倒不难,日记本我基本上都还留着。
回到家后,翻箱倒柜搜出来,一页页翻,还真有那么一首所谓的词,一字不差。
看来,青怀早就是我的迷弟了。
在砖厂两三个月,我只叫人给母亲捎了50元,不是我懒,是实在挣不到钱。
那时,一天生活费两块多,一天挣不到十块钱。
而且,我大哥是领班的,逢上拉煤车来,或者砖坯翻花晾晒,总还照顾我,让我去参与,我出工还算较多的。
一直下雨,对于我们来说,确实难熬。打工第一个年头,要是空军,那多扫兴。
对于老油条来说,那可是滋生爱情的好氛围。那一年,里面估计至少有十对恋人。
连老家人都知道,砖厂就像婚介所。
后来,除了东莞电子厂,再也碰不到那么有激情的地方了。
经过许多风,许多雨,走过许多路,吃过许多苦,见过许多人,也别了许多人,青春也慢慢结束了。
黄亚洲,微信,bieshanjushui。公众号,别山举水。湖北省作协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出版散文集《人生处处,总有相思凋碧树》,《总是纸短情长,无非他乡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