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是渐渐窄下去的,车声人语像退潮般,一层一层地静了下去。蓦然一个转弯,仿佛撞进了一幅青绿山水长卷的轴心——这便是巴东了。不是初来,却每次都有初见的惊心动魄。它不似那般敞亮堂皇的胜境,将自己的瑰宝全铺在日光下;它是一位深谙藏拙之道的隐者,总将那最摄人心魄的韵致,藏在云雾的皱褶里,山风的叹息中,要你用心去寻,用情去叩。
于是,先见了水。那是神农溪,自太古的苍茫里破云而来,将万仞摩崖,豁然中分。水是碧沉沉的,像一整块流动的翡翠,将崖壁上垂挂的千年苍藤、天边那轮从未老去的古月,都浸得凉幽幽的。一只竹筏,便从这无边的青绿里滑出来了,筏底轻吻着长满青苔的卵石,那“沙沙”的微响,是岁月最温柔的磨蚀。人在筏上,看巴山夜雨润泽过的千峰,秀如处子;听楚峡长风穿过九曲回肠的江湾,徊如低吟。待行到西壤口,纵目一望,天地骤然开朗,烟涛浩渺,竟不知是江水接引了天河,还是星斗误落入了人间。
若说神农溪是位清幽的隐士,那清江上的水布垭,便是一位宏大的歌者。巍巍大坝,是它定格的音符,锁住一江奔雷,蓄起满湖碧玉。舟行其上,如犁开一匹无边的、抖动的绸缎,两岸画廊迤逦,武陵雾气在晨光中悄然消散,露出千峰竞秀的骨骼。八面风来,穿过深壑,发出空灵的啸响,仿佛天地在此吐纳。这哪里还是人间工程?分明是造化在此酣醉后,挥毫泼就的一轴惊世长卷。
水之魂魄,又化入深山,成了巴王水寨那两道自云根飞坠的龙涎。双龙吐玉,声动九阍,千年石寨便在这永恒的水声里,守着一段褪色的秘史。坐在百丈飞泉叩响的“天门”下,恍惚能听见土家先祖的竹鼓,一声声,从空谷那头传来,混着崖壁上不知哪朝楚客题诗的墨香。巴王去了何处?不必问,那烟霞最浓、山霭最深的地方,或许就是他羽化后的仙村。
探秘的脚步,是停不下来的。金字山麓,无源洞张开巨口,吞吐着另一个幽冥清凉的世界。洞中何年?只见琼田玉柱,撑起穹窿;石瀑银帘,静挂无声。那传说中的白鹿衔芝处,可有踪迹?那青衫策杖的莱公,可觅得他的新篇?徘徊至暮色四合,一壑清风徐来,万籁俱寂,唯有一轮洞月,清辉泠泠,伴人同眠。这一刻,千载沧桑,都沉淀为心头一片皎然的静悟。
而从这般地母的怀抱里抬起头,又会遇见人力与天工共同的狂想——四渡河大桥。一虹飞渡,不是柔媚的雨后霓彩,而是钢铁的脊梁,铮铮然凌驾于群山之巅、云海之上。俯瞰,千寻壑底,云雾翻腾如怒海;仰望,星河倒挂,仿佛能映亮那根根绷紧的钢弦。风过时,天地间充盈着一种低沉的、永恒的震鸣,那是现代“鲁班”们,以智慧向亘古群山发出的、最骄傲的和鸣。
刚惊叹于这磅礴的现代诗篇,转身却又跌进一片温柔的古典梦境。那是铁厂荒原上漫无边际的花海。马鞭草摇着紫蒙蒙的雾,醉蝶花迷了蜂蝶的路。万紫千红,不是小家碧玉的妆点,而是以整座山坡为底,肆意泼洒的香雪海与彩霞篇。躺在这“清凉界”的松风里,尘嚣已远得像是前生的事了。
巴东的性情,是这般刚柔并济的。正如巴人河,既可让你在绝壁悬梯上通玉宇,在清泉漱石间听瑶筝,做一个飘然的仙子;也能让你在蛟龙浪里戏漂流,于虎豹营般的险峻中探险,做一回无畏的勇士。待到夜幕低垂,土家吊脚楼前燃起熊熊篝火,那银簪闪烁、裙裾飞扬的舞影,搅动的何止是火光,更是漫天流转的星河。
它的神奇,又何止于此?万福河畔,那一片莽莽苍苍的格子河石林,是大地布下的一盘万年棋局。石立千寻,巷通九曲,风穿过狭窄的石巷,呜咽如吟唱着古老的《金缕曲》。莫说地僻,这喀斯特地貌深处藏着的,是女娲补天时遗落的玉玑,是时光凝固成的玄机。
这般秘境,自然需要通途。于是,神农溪大桥、大石桥,宛若一道道长虹,以铁索牵云,以钢梁贯日,将天堑化为通途。车行其上,看千寻壑底江声呜咽,百丈空中雁影孤高,心中涌起的,不是对险阻的畏怯,而是一种“人间天路,我自行之”的豪情与安宁。
路引向更深的山。燕子阡溶洞里,十六华里是另一个倒悬的苍穹。金丝燕织就晴空,玉柱琼田铺陈着鸿蒙初开时的景象。水刻龙纹,燕巢钟乳,这里是大地静谧而澎湃的肺腑。而更高处的小神农架,洪荒之气愈浓。薛家将士的点兵声早已散入松涛,唯有千亩杜鹃,年年燃红深壑,万重云海,日日抱峰而明。侧耳细听,幽林深处,仿佛仍有神农氏捣药的杵声,清远而执着,那是华夏血脉里,永不熄灭的济世薪火。
这土地的厚重,不只因自然,更因人。金果坪的层峦既锁着翠烟,也锁着一段铁血丹心。贺龙元帅跃马传星的旧事,壮士横戈裂天的呐喊,五贯铜钱折射的严明纪律,千重赤帜漫卷的烽火硝烟……德昌先生的碧血,已化成长虹,贯于青史。站在这片被热血浇灌过的土地上,看寸寸山河映日鲜红,便知“锦绣”二字,从来不只是风花雪月,更是这般用生命绣就的壮丽图纹。
而今,这古老的土地正孕育着新的生机。曾历荒芜的神农湖畔,浊浪已澄碧,枯蒿变青芦,擘画成锦绣,明珠耀峡江。绿葱坡的雪道上,疾驰的身影划破凛冽,孩童的笑靥映红雪原。而那牛洞坪的千顷芸薹,金浪滔天,温柔地拍打着古老的土墙。堰塘如星布野,崖上赤帜风扬,人们在金浪里迷醉,在土灶边举觞,一条农旅融合、乡村振兴的新路,正从这片希望的原野上,迤逦铺向远方……
离去时,暮色再一次四合,将山水的轮廓晕染得温润而模糊。秘境巴东,仿佛又要阖上它的大门。但它给予我的,已不止是眼中的十七处风景。那是一股气,是神农溪的澄澈,水布垭的雄浑,无源洞的幽玄,金果坪的赤诚,交织成的一种既古老又年轻的生命之气;那是一份情,是悬在古月上的乡愁,叩响天门的回音,篝火旁的笑语,振兴路上的跫音,汇聚成的一条既深沉又鲜活的温情之河。
车渐行渐远,巴东,这处“烟涛浩渺接天台”的秘境,最终并未隐去。它带着所有的温情与内涵,悄然住进了我的行囊,住进了我回望的眼眸里,成为心中一处可以随时归返的、永恒的山水故乡。
作者简介
郑远宏,历任巴东县委组织部科长、县教育局局长、县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县委办公室副主任等职。巴东教育现象的主要缔造者。2019年退休后,受聘于巴东明德外国语学校任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