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秋。我有记忆时,我们村里的孩子们都叫他苕秋,意思是傻子秋。他是个智障,当时二十多岁的他只相当于五六岁孩子的智商。他有个很漂亮的姐姐,不知怎的到他了就是个傻子。他是单传独子,肯定是他爹妈的心尖尖儿,当然他妈也把他照料得十分周全。每天到饭点,他妈就会端着堆得冒尖的大汤碗饭菜,扯着嗓子满村叫唤着找他。其实明眼人一见到他,就知道他是个傻子,真的,傻有傻相。他的光头很尖很尖,嘴角总有白沫沫。因为他的嘴很少闲着,要么不停模仿拖拉机突突突,要么反复自言自语。
秋的世界,我也不很会描述。他的脚步应该是踩着风的节拍吧,忽快忽慢,仿佛总是在追赶一个只有他听得见的哨音。他的嘴,是一扇总关不上的窗,往外吐着拖拉机的轰鸣和破碎的呓语。他妈妈的呼唤,恐怕是这世上最倔强的牵引绳。一到饭点,那声音可以从村东拽到村西,穿过草垛,穿过菜园,总能把秋从某个角落轻轻提起。
秋对拖拉机有一种痴迷。我家隔壁的叔叔是村里唯一的拖拉机手,可在秋眼里,他就是行走人间的神明了。每天天刚亮,秋就蹲在叔叔家门口转悠,像一枚固执的时针,精准得让整个村庄的清晨都有了刻度。门一开,他便蹿到大门口候着。等叔叔出门时,毕恭毕敬接过那把铁摇把,神气五六地跟在叔身后,手里熟练地转动那个铁摇把在空中不停地划着弧线,沿途跟每一个遇见的乡邻打招呼:“吃了吗?上工吧?我去上工的,突突突……”那声“突突突”从他嘴角溢出来时,仿佛真的有一台看不见的拖拉机在他胸腔里轰鸣。叔叔若嫌弃地扭头瞟他一眼,他立马噤声,缩着脖子,胳膊夹紧摇把,乖乖低头赶路。
可就是这个大伙儿眼中的傻小子,却能独自完成拖拉机的整套启动程序——加水,一手按开关,一手将摇把插进轴承中心,躬腰,用力攥紧把手,然后由慢及快顺时针转动起来。当机头白烟升腾而起的那一瞬,他眼里燃起的光,亮得让人足以忘记他嘴角的白沫,忘记他尖尖的光头。彼时,他不是苕秋,当引擎轰然作响,他就从"苕秋"的名字里挣脱出来,成了一个能唤醒某种庞大力量的人。村里人们或许从未想过,一个智力停留在五六岁的成年人,竟能在机械面前找回完整的尊严。那些复杂的动作在他手里成了本能,成了他与这个世界唯一体面的对话方式。
农忙时,秋对叔叔家的活计更是一马当先。挑草头时肩膀压出深红的印痕,泼菜水时手臂划出笨拙而认真的弧线,施肥时眼睛紧盯苗根一垄紧挨着一垄。他不会偷懒,不懂算计,只管死磕到底。婶娘自然也不会亏待他,照例是一搪瓷海碗的饭菜,堆得像小山坡。他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咧嘴露出一口大黄牙笑着,转眼脸埋在碗里,筷子飞快住嘴里扒拉着。有狗凑过来时,他用脚轻轻拨开,会挑点饭菜在地上,狗摇头摆尾吃着,他也会哈哈哈大笑。有一回,他吃完饭后,手里还紧紧捏着一个咸鸭蛋。他穿过大半个村子,逢人便举起那只蛋,拙笨地重复:"给我姆妈吃的。"他捏着蛋的手微微发颤,青筋像蚯蚓一样爬在手背上,那是常年握摇把挑担子的手,粗粝而有力。他哪里知道什么是孝道,什么是报答,只是觉得碗里那一个蛋,应该属于那个每天端着冒尖的碗,满村喊他回家吃饭的人。
秋,那个在成人世界的规则里迷路的孩子,那个把拖拉机声当成歌谣哼唱的灵魂。他早己变成我心里柔软的记忆了,而他的家人,也用最朴素的姿势告诉我:爱是不讲究对等,也不计较多少,它只是一碗冒尖的饭、一声能传遍整个村庄的呼唤,和一枚被攥了一路的咸鸭蛋。
一晃感觉都过了一个世纪,我也早从那个村庄走出来。忽然想到了他,秋也应该从未离开村子吧,秋也应该还守着村子吧,那个叫汉乐一队的村子。
作者简介
肖彩云,1971年,私企业主,散文热爱者。喜欢散文随笔,喜欢旅游。多篇散文在地方期刊上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