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大学,夏夜的园子。
人行道宽阔。四人并排,不会觉得拥挤。道两旁栽灌木,灌木外,一侧是草地,一侧是马路。
二层高的古楼,作教室使用。楼里无喇叭,只有些电铃。某个时刻,电铃齐齐地响起来,没有人受惊。保安大叔,昏沉沉耷在椅上;讲台上,老师和学生交谈;水流的不断的声音,穿过厕所门帘,走廊上也能听到。
图书馆外,一片很大的树林。路灯零星地散布,射出微弱的光,照亮身旁一小圈叶,稍远些的树枝上,叶便成了黑色,草也是黑的。石头做的小路旁,有石头做的方桌,被四个石凳围起来。拣一凳坐下,背对石桌,谨慎地躺下去,后脑搁在桌上:人由尾椎骨和头撑着,脊背悬在空中,这是扭曲的姿势。我却保持这姿势,懒于改变。在巨大的园里,走几千步,才寻得这可歇息的凳,头硌些,脊背累些,也可忍受。
再往前走,安静的草地,有狗嬉闹。狗未拴绳,直向我冲来,追着尾巴,转几个圈,又跑到远处去。我惧怕狗,狗每冲来,便僵在原地,祈祷它离去。而狗们实在没有恶意,尾巴摇晃,对谁都很喜欢。我渐可自如地行走了。草地里,狗竟不吠,昏黯中,狗的喘息声,可以清楚地听见。
这样的夜,使人产生吹口哨的冲动。我吹起《夜的狂欢者》的旋律,吹起贝多芬的田园曲,一遍又一遍,友人和我并排走,哼唱自己的歌;陌生人迎面擦过,我未停下口哨,也不觉尴尬。乐音好像不来自人,直接从草地间生长出来,唱和着狗的呼吸。
见到一条长廊。无顶,植物和藤蔓,在上方的支架间生长,可以遮蔽阳光。廊侧作栏杆用的,是低矮的条凳,小孩子也可跨过。我熟悉这廊的制式。故乡,姥姥家楼下,也有一样的廊,比这条直些。它的冬天的样子,已想不起来;夏天,植物和藤蔓,长得繁盛,组成浓绿的天花板,垂下来不少枝丫,成了参差的檐。
有一排小院,院里,菜棚鸡窝。小楼上亮着灯。
生活区有市场,卖水果的小摊上,桃子被灯泡照亮,未收起来的雨棚,也被灯泡照亮。摊主看着来往的人,不叫卖吆喝;小摊旁是理发店,无客,也不见老板的踪影;收发快递的站点,看起来热闹些,总是有人出入。上午下过雨,落叶黏在一起,聚在井盖边上。
在水果摊中,我最熟悉故乡卖桃的摊。每年夏天,故乡的楼下,总有卖桃的农民。竹筐中,长长的叶铺着,桃掺在叶中,挑拣不算难事。摊的遮阳伞,不知已用过多久,大红中渗着灰尘的黑色。桃总卖三斤十块,略动动口舌,可砍至九块。快要烂掉的桃,会被挑选出来,在单独的篓里贱卖。摊子旁,折断的叶的味道,桃的味道,都可模糊闻到。
我对故乡的桃摊,有这样清晰的记忆,这武汉的摊,反记不真切了。卖水果的摊里,确乎卖着桃吗?摊上的雨棚,确实未收起来,被照成暗红色吗?春天的武汉,怎会有聚集的落叶呢?草地上的长廊,的确生长着繁盛的植物,以作为顶棚吗?
记忆愈深刻,也愈模糊。这武汉城的样式,是我实在看到的,还是我依对故乡的印象,生硬杜撰出的?
回忆小院小摊,理发和快递的铺时,我闻到公共澡堂的味道:水汽、肥皂、铁锈、新叠的衣服。冬日的北方,人们去澡堂洗澡,耗去半个白天。身体被热水冲洗,渐渐软下来;水汽塞满房间,白茫茫一片;人变得平静,缓慢地涂抹肥皂,又缓慢地冲洗干净。
这可算是杜撰记忆的证据。夜晚的生活区,不慌不忙,人们缓慢地行走,灯光懒懒地亮。或许,这让我想起来,某个冬天的早上,我懒懒涂抹肥皂,水汽进入鼻子,呼吸,呼吸,停顿一会,不慌不忙地,我把肥皂冲掉。
七月二十二日凌晨,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