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2026年7月21日,星期二。傍晚六点三十七分,我坐在武汉的江滩边,正对着武汉长江二桥。
夕阳就挂在正前方,沉甸甸的,光线依然烈得像金针。我撑着伞,裸露的小腿仍被晒得发烫。原本只想来江滩随意走走,结果骑车绕了很久,沿途全是施工围挡。好不容易才在铁皮墙之间找到一条窄窄的缝,勉强侧身钻了进来。对岸灯火初亮的楼群,应该就是江汉区,我住的酒店在那里。
其实这几天下来,我越来越觉得,武汉是一个很不“规矩”的地方。在长江两岸,你随时能看到下水游泳的市民,就像出门遛弯一样自然。他们爱游泳,也爱钓鱼,无论是在东湖边上,还是在长江浩荡的水波里,总有赤膊的人影和参差的钓竿。头顶的广播一遍遍提醒着“此处禁止垂钓”“严禁下水”,可话音未落,又有人“扑通”一声跃了下去。那声音里,有一种满不在乎的热烈。
这些天,我过马路时从来没有司机礼让过——倒不是粗暴,而是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麻利与争先,是一种带着市井烟火气的奔放。这奔放和广东那种务实的热闹不一样,也不同于南京那带着几许文气的从容。武汉的活力和奔放,是火辣辣的,像刚出锅的热干面,像六点三十七分依然灼人的夕阳,灼得你面颊发烫,又忍不住想看。
火辣辣的,就像在长江大桥下迎着落日,脱掉外衣,一个猛子扎进江水——哪怕广播还在头顶不停劝阻。我能想象,一百年前,这两岸还没有平整的河堤,没有人立起警示牌,也没有刷得漂漂亮亮的护栏,那时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一定已经这样往长江里跳了吧。赤膊,赤脚,不管不顾地扑进同一条大江。
我曾经看过一句话: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漫无目的地走,就像在读一本没有目录的书,每翻一页都是新的。无论是鹦鹉洲长江大桥,还是武汉长江大桥,又或是眼前的长江二桥,每座桥都是新的章节,而不变的是,总有热爱长江的市民,会毫不犹豫地往江水里跳。
昨天我去了武大,也去了华师。在那些老楼旧舍之间,我看到许多耳熟能详的历史人物曾经学习过、居住过的痕迹。那一刻我真切地感受到,历史其实一直就陪在我们旁边,从未走远。而如今的武汉人,似乎就是一百年前那些志士的后人,他们身上一定传承着某种特质——一种不甘被驯服的生命力。
武汉人实在太不规矩了。至少我做不到。江边写着禁止游泳,我就没法说服自己跳下去;堤上有护栏,我就没法若无其事地跨过去。我似乎只能规规矩矩地活着。可眼前这些人,好像对所有的条条框框都不在意。他们不是刻意反叛,而是骨子里就没被框住。其实,热爱生活,原本就该是这个样子的吧!
长江两岸无论开发成什么样子,江滩永远在那里。一百年了,总有武汉人在这里游泳,无论岸边竖起多少告示。他们似乎从心底相信,长江是荆楚大地对子民的一种馈赠。他们不觉得长江危险,他们觉得长江养育了自己,而自己就该拥抱长江。他们从不吝啬表达对这条江的感情,从不用理智去换算这种拥抱值不值得。
夕阳把江面熔成一片金色,游泳的人在波光里起伏,像是和水面融为了一体。我突然有些明白了,这种所谓的“不规矩”,也许根本不是什么需要被原谅的缺点。它就是它自己,一种不依靠任何外部证明的活法。
多少年来,生活在大江大河边的中国人,大概从来就没打算和河流好好讲道理。他们把河流当作有体温的旧识,高兴了跳进去游两圈,不高兴了也跳进去游两圈。黄河上摇羊皮筏子的号子,珠江边擂响的龙舟鼓点,还有眼前长江里一声声旁若无人的扑水声——这些声音从来不是唱给谁听的。那是一种固执的、没办法被任何告示牌劝退的习惯。一代人走了,下一代人接着往水里跳,连解释都省了。
我依然撑着伞,规规矩矩地坐在江滩上,跨不过眼前的护栏。但看着那些江水里自在的身影,我忽然觉得,跨不过去就跨不过去吧。有些东西本来就是看的人比做的人更在意的。
2026.7.21于武汉江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