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那个被岁月轻抚的小村里,每当夕阳西下,炊烟袅袅升起时,总会响起一阵悠扬而深沉的唢呐声。那声音,穿越了时空的界限,仿佛能勾起人们心中最深处的记忆与情感。而这声音的来源,便是村东头的赵德水。
他出生在1937年7月,正是日本鬼子侵略中国猖獗的年代。雇农出身的赵德水,一出生就沾了“穷大辈”的光,老老少少都叫他德水爷。他家的日子虽然过得时常揭不开锅,一家子大大小小却都是志气刚强人。在村里,他家不高看有钱的富人,也不小看比他家还穷的人。见人三分笑,不卑不亢,说话办事很得体,因此,在村里人缘很好。
德水父亲赵老四常年给村里地主扛长工,希望德水学个瓦匠木匠手艺的,也好混个饭碗子,摆脱一辈一辈给人扛活的命运。但少年时的赵德水,根本听不进去,惹得只知道卖命干活而又老实巴交的赵老四干着急生气,却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只有悲愤地骂声:“你这个犟牛,和我一样,还是个受穷的命!”
可让赵老四做梦也想不到的是,倔强如牛的赵德水,日后却成了远近闻名的“唢呐王”。赵德水这个“唢呐王”称号来之不易,可以说是他用一生的热爱与坚持换来的。小时候的赵德水只是村里一个普通的男孩子,性格倔强,也看不出有什么音乐天赋。大约10岁的时候,村里有家办白事,张古风村有名的唢呐吹奏艺人王金山,应邀到我们村“打差”,俗称“吃凉菜的”。
幼小的赵德水听到王金山口吐莲花般的唢呐吹奏声,他立即被迷住了。那唢呐声音如同一股清泉,瞬间滋润了他干涸的心田。从那以后,赵德水便鬼使神差地对唢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开始追着王金山的影踪,王金山的吹奏班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那时的他,皮肤黝黑,眼神里闪烁着对生活的渴望。他的行为,终于引起了王金山的注意。他喜欢这个眉目清秀而又透着一股犟劲的小小子。王金山专门为德水吹奏了一曲河北梆子《大登殿》选段。那声音,时而激昂如战马嘶鸣,时而低沉似夜风轻拂,直击赵德水的心灵深处。
从那以后,他便下定决心,要拜王金山为师,学习吹奏唢呐。老艺人王金山见他心诚,便破例收他为徒弟。起初,赵德水的吹奏并不熟练,甚至可以说是笨拙。但他的心中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他相信只要努力,就一定能够吹出动人的旋律。于是,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跑到村外的破砖窑顶上,对着初升的太阳吹奏。他的手指被磨出了茧子,嘴唇也被吹得干裂,但他从未放弃过。
村里有与德水同龄的嘎小子玩伴,见他如此痴迷吹唢呐,就对他说:“你也知道,早年那破砖窑曾经坍塌砸死过好几个出窑的人,村里人一直都说那里闹鬼。半夜里你要敢去窑顶上吹上一段,我就服你胆大,学艺心诚。”德水一笑说,我就是不信这玩意儿,你们夜里躲在远处看着我去吹。
果然,夜半时分,德水爬上破砖窑顶,坐在那里悠然吹了一曲。第二天一早,小伙伴们找到赵德水,战战兢兢地问:“厉害厉害,看到不干净的东西了吗?”德水神秘地低声说:“还真看到了啊,我吹着唢呐,就看窑底下有几个穿袍戴帽的人,看不清脸,却入迷地听我的唢呐!”小伙伴们听了,吓得脖子一缩,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脸上却满是佩服的神色。德水狡黠地一笑,悠然而去。
德水在唢呐吹奏上,有着他师父王金山先生的毅力。他能广集博取,兼收并蓄,吹奏的乐曲,音色圆润优美,吐舌清新明快,气息运用自如,力度变化鲜明,感情真挚动人。如他吹奏的师父的拿手民间名曲《大金草》《小开门》等,都充分地体现了这些特点。此外,对待乐曲,他也有着深刻的理解和自己的处理方法。这一点,和师父王金山可谓如出一辙。 德水不仅唢呐吹奏技艺精湛,他的咔戏也是独具特色。他天生一副好嗓子,加上深厚的唢呐吹奏功底和良好的音乐感觉,才使他咔奏出的乐曲和戏曲唱腔有自己的特点。特别是在吐字行腔、气口韵味、吞吐收放、调门高低等方面都演奏得细致入微。他吹奏的咔戏,其声绵软入耳,使观众不由得拍案叫绝,为之倾倒。他的咔戏,模仿人声、说话、演唱惟妙惟肖,几可乱真。每有红白事,或者重要活动,德水先是来几段唢呐曲,然后在人们的强烈请求下,就会来几段咔戏,这往往成为他的压轴节目。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间10年过去,德水已经从一个青涩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朝气蓬勃的青年人。而他的唢呐技艺,也在岁月的磨砺下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他的吹奏技艺提高得很快,更重要的是领悟到了唢呐背后的文化与情感。他觉得,自己倾情吹奏的每一曲都蕴含着对生活的感悟和对这片土地的深情。
终于有一天,老艺人王金山笑着对他说:“德水啊,你现在已经是真正的唢呐手了。省歌舞团多次邀请我去他们那里工作,主要是演出,还要搞好传帮带的工作。以后的路,就靠你自己去走了。当然,有什么难题可以写信给我;想我了,也可以到省城找我。”远近闻名的唢呐演奏家王金山背着行囊,去了省会,担当起河北省歌舞剧院的唢呐演奏员。
而赵德水,也从此继承了师父的衣钵,在师父王金山曾经走过的地方,开始了他作为唢呐手的生涯。方圆百里的村庄,都把对王金山唢呐吹奏艺术的热爱,转到了赵德水身上。人们说:“走了一位金山爷,来了一位德水爷。”这话,对刚刚出道的赵德水来说,无疑是最高的奖赏。“唢呐王德水爷”的雅号也传开了。
德水爷的唢呐吹奏技艺,很快就在很多村子里传开了。无论是红白喜事,还是节日庆典,总能看到他手持唢呐,站在人群中央,一吹就是半晌。他的唢呐声,时而高亢激昂,让人热血沸腾;时而低沉婉转,仿佛细雨绵绵。每当他吹奏时,村上的人们都会停下手中的活计,静静地聆听那来自心灵深处的声音。
德水爷的唢呐,不仅为他赢得了“唢呐王”的称号,更让他成为了村上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谁家有婚丧嫁娶,人们都会邀请德水爷来吹奏一曲。而德水爷也从不拒绝,他总是带着那支陪伴他多年的唢呐,走到哪里,吹到哪里。县里每年正月十五搞民间花会活动,德水爷的唢呐吹奏那是一绝,年年获一等奖。
有一年六一儿童节,镇上希望小学落成典礼,镇政府的干部来到德水爷家,诚恳地邀请德水爷卖卖老,去现场吹奏一曲,以增添喜庆的气氛。德水爷虽然年迈体弱,也基本不再吹奏唢呐了。但他想到了孩子们有了宽敞漂亮的教室,本身就是一件高兴的大事,于是欣然接受了邀请。他穿着整洁的蓝色中山服,手持那支陪伴他多年的唢呐,缓缓地走上了舞台,用沧桑的声音缓缓地说:“我给大家吹奏一首《百鸟朝凤》,这也是我的师父王金山先生的拿手之作。我由于牙齿脱落,兜不住风,也多年不再吹奏,如吹得不好,请乡亲们多担待。”
他站在台上,微微地地给台下观众鞠了一躬。然后,他稳稳地将唢呐置于唇边。吹响第一个音符时,如石破天惊一般,台下的观众屏气凝神,乘着唢呐高亢的音符,慢慢进入百鸟飞翔的浩瀚天宇,各种各样的鸟儿的鸣叫声从细细的铜管相继跳出,有时尖锐高亢,有时柔悦迷人;有时回转变化莫测高深;有时丝滑婉转楚楚动人;有时音符冲到最高之处轰然炸开,令人情绪紧缩颤栗为之倾倒。整个会场都仿佛被他的唢呐声所包围。那声音穿越了万里晴空,将人们带到了一个林木葱茏、百鸟争喧的美好境界中。
人们喜欢听德水爷的吹奏,感到如同一位沧桑老人在诉说着自己一生的故事。他吹奏的每一个音符,都饱含着他对生活的热爱与坚持,每一个旋律都透露出他对唢呐的痴情与执着。人们静静地聆听着,仿佛能够感受到德水爷内心深处的情感。人们都说,德水爷的唢呐里,藏着喜怒哀乐,藏着人间百态,更藏着对这片土地的深深眷恋。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现代化的浪潮也席卷了我们这个小村庄。年轻人纷纷外出打工,村里的老人也一个个离去,传统的习俗和文化开始慢慢淡出人们的视野。唢呐,这个曾经被视为灵魂的乐器,也渐渐被人遗忘。但德水爷,却依然坚守着他的唢呐,坚守着那份对传统文化的热爱与传承。
然而,岁月不饶人。随着年龄的增长,德水爷的身体也日渐衰弱。他的手指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灵活,嘴唇也吹不了太长时间。但他对唢呐的热爱却从未减退过,每当有人邀请他吹奏时,他都会尽力而为,尽管吹奏的时间越来越短,但他依然用尽全力,将每一个音符都吹得饱满而深情。
几年前的一个冬天,村里九十岁的赵德沐老人去世了,他是德水爷的本家大哥。按照习俗,应该请唢呐手来吹奏一曲,送老人最后一程。然而,当老人的孙子找到德水爷时,却犹豫地说:“德水爷爷,现在大家都说唢呐过时了,要不我们还是放段您老的录音吧?”德水爷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说:“孩子,唢呐不仅仅是乐器,它是我们一辈一辈传下来的宝贝啊,是我们对先人的敬仰,也是我们对生活的态度。如果连我们都放弃了,那还有谁记得它呢?”德水爷用衣袖抹了一下眼睛,语气低沉地说:“解放前,我家穷,你爷爷东北沧州两地跑,倒卖牲口,日子过得舒坦些。他可没少接济我家啊。如今他走了,说什么我也得去送送他。”
赵德沐老人的孙子被德水爷的话深深打动,最终决定还是请德水爷来吹奏。那一天,德水爷站在德沐老人的灵前,说声:“老哥哥,兄弟我送你一程吧!”说着,唇边的唢呐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一般,发出了无比悲壮而撕心裂肺的乐声。他吹奏的是民间哭丧名曲《哭七关》。传说人死后要过七关才能到达阴间,死者的亲属要帮亡魂用哭声来指引其前行,这样可以缩短到达目的地的时间。这七关分别是:望乡关、饿鬼关、金鸡关、饿狗关、阎王关、衙差关、黄泉关。德水爷的唢呐声被冬季风吹得呜呜咽咽。这唢呐声穿透了寒冷的空气,穿透了人们的心灵,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为之动容,为之泪水横流。
从那以后,德水爷的唢呐声再也没有在村里响起。他把自己曾经录得唢呐曲目交给了县文化局,作为珍贵的音频资料保存起来。他年轻时收的两个徒弟,又像他继承王金山的唢呐吹奏艺术一样,继续在各个村里活动。每每他们出场演奏,人们总会啧啧称赞:“吹得真好,不愧是德水爷的徒弟!”
今年春天,八十八岁的德水爷因病而逝。家属按照他生前遗嘱,在自己的灵前循环播放他吹奏的名曲《百鸟朝凤》《打枣》《欢乐的农村》等。这些曲子是著名唢呐演奏家、德水爷的师父王金山先生创作的唢呐名曲。在乡下,老丧为喜算是一个传统习俗,德水爷深谙其意。说定在自己死后,不让人们悲痛,而是把最自己毕生追求的唢呐吹奏艺术带给人们,这也是和亲人们做个最后的告别。大家听着德水爷生前录下的唢呐吹奏乐,无不唏嘘,感叹地说:“德水爷,活得通透,死得洒脱!”
作者简介
张国中,已在《散文百家》《当代人》《中国铁路文艺》《青少年文学》《延安文学》《散文诗世界》《火花》《参花》《躬耕》《澳华文学》等240余家国内外杂志和《解放军报》《农民日报》《河北日报》《山西日报》等数十家报纸副刊发表散文作品千余篇。作品多次获奖,并被收入多种散文选本。有作品被天津、重庆、四川、江西、福建、新疆等全国20多个省市区选为初中、高中试题。著有散文集《永远的向日葵》等。系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中国生态文明研究与促进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等。读书杂志《阅读时代》特约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