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戏曲中常常有出彩的桥段,表演官员微服私访——穿上平民的服装,隐瞒身份,秘密出行,察见许多平时难以查询的问题。读清代文人笔记,也可以看到发人深省的察见故事,种种学问,耐人寻味。
故事一。那年,宰相刘墉监督中牟河工程,有一天晚上他走出馆舍微行,看见乡民送秫秸的牛车,全都露宿在河岸上,人和牛显得又累又饿,却毫无办法,老少相对饮泣。他感到很奇怪,连忙上前询问。乡民告诉他:“三天之前,我们奉县官的命令,运送秫秸到这里,可是收料官每车还要收几贯钱,钱不出,料就不收。我们是穷苦人,哪里还有钱呢?待在这里十来天,早已没吃没喝,想逃回去也逃不了,只好哭泣啊。”刘墉听了,将信将疑,便编了一个借口说:“我也是来送料的,跟某个官员的手下人相识,所以很快就缴掉了。现在我就为你们代缴去!”
于是,他让乡民一道赶一辆牛车前去。到了料厂,收料官看见刘墉虽然有点儿罗锅,却面容光泽,衣履鲜洁,猜想他大概是乡里的富翁,便决定比别人加倍收取十余贯。刘墉忍不住跟他争辩几句,收料官大怒,下令将他鞭笞驱逐,并且扣留了他的车和牛。刘墉立即回到馆舍,命官员手持令箭,把收料官绑缚而至,同时召唤河道总督来议事。他诘问了收料官几句,喝令牵出去斩首。河道总督急忙长跪在地,再三求情。良久,刘墉才让河道总督将收料官保释,重杖数十后,以大枷锁在河岸上。所有的收料官听说此事,无不受到震慑。从此,运送秫秸的乡民随到随收,谁也不敢有所为难。
故事二。长麟相国担任浙江巡抚时,听说仁和县令某某图财好利,政声不佳,于是决定微服出行,去访察那位县令的种种作为。这天晚上,恰好在路途中遇到县令,他直冲仪仗队而过,隶役顿时将他大声呵叱。当县令发现竟是长麟相国,慌忙下车谢罪。长麟问他出来干嘛,他回答是巡夜。长麟说:“才二鼓时分,出巡是不是太早?何况你出巡的阵势这么大,奸人早就躲避了,还能巡察什么?算了,你跟我走走吧。”
县令只得让手下人散去,跟着他走进一家酒肆。两人坐定,长麟问掌柜的近来生意如何,掌柜的回答:“我这店面啊,利润非常微薄,所以往往很晚才敢关门。说实在的,能勉强维持还算是好的。可现在当县令的,难免搜刮民财,摊派的税费名目繁多,交都交不过来。我这店啊,动不动就会亏本。”县令听掌柜的这么讲,又羞恼又愤恨,然而当着巡抚的面,却不敢作声。长麟又问:“您一个平民,朝廷即使有摊派,怎么会分配到您一个人的头上?”酒家叹口气说:“您不知道,现在的父母官是爱财如命,根本不管你是做什么的,每月全都要征收常例钱。那些吏役,便借着征收常例钱的机会私自多拿多取。这样下去,小老百姓还怎么活下去?”随即又数说了几个县官害民的例子。长麟问:“难道他的上司就没有察觉?”掌柜的深深叹了一口气说;“听说新来了一位巡抚,很体恤爱民。但是他刚来,一时半会还搞不清楚。再说,小老百姓谁胆敢越级上诉啊?”
喝完酒,县令离去了,长麟到了半路却又返回酒家,叩门求宿。掌柜的告诉他,这里并没有客房。长麟笑着说:“其实我不是来求宿,而是来保护你的。”掌柜的觉得很诧异,迟迟疑疑才将他留下。到了半夜,果然有人咚咚敲门。打开一看,原来是几个县役,手持朱签,前来拘捕掌柜。长麟站出来说:“我是酒店的老板,有什么罪我自会担当,跟他无涉。”县役根本不认识长麟,斥责道:“本官指名拘捕某人,你瞎掺和什么?”于是他们将长麟与掌柜的一起拘捕到县衙。
天明升堂时,先是唤了酒家,巡抚长麟用毡帽蒙住脸跟在他后面,县令见了巡抚,不由大惊失色,忙免冠叩首。巡抚长麟升座,令他交出官印,幽默地说:“今天还省了一位专门的摘印官!”
微服私访,不失为一种特殊的调查方式。如果说微行能发觉平素难以接近的人与事,如何察见,却需要更深层次的智慧和经验。
故事三,从嘉庆、道光年间的名臣汤金钊说起。相传汤金钊尚未考取进士时,父亲在集镇上开设一家酒馆。除夕,客人们都回家了,唯见一个老人独自酌饮,到了半夜时分仍不肯说要离去。汤父催促他说:“今天除夕,每个人都有事的,您也可以回家啦。”老人唏嘘道:“垂死之人,还能归去哪里?”汤父很是感到惊讶:“您为什么这样说?请告诉我。”老人含泪说:“我半生只有一个爱女,去年被奸人诱拐,最近才得知,她被卖到了京城的和珅相国官邸。我非常想去看望女儿,可是三千里路途,不是空手能够走得到的,恐怕半路上就死在沟壑里了。”汤父说:“哦,如果乘坐运粮的船只入都,不过十多两银子,我能为您谋划的。”老人于是拜谢而去。
过了年,老人果然得到资助而出行。到了京城,见到女儿,知道她已经是和相国的专房宠妾。忙问老人怎么会来到京城的,老人讲述了原委。这一年是乾隆某科乡试,汤金钊作为弟子员应举试。后来又入都应礼部试。拜谒主试官时,他才得知,这次自己考取举人,和珅相国是出了力的。主试官提议他去感谢和相国。汤金钊感到十分惊愕,随即托病不出,不久匆匆南归。直至和珅失败下台以后,他才重新出来参加会试,终于考中了进士。他似乎是凭藉自己的第六感有所察见。
第四个故事,讲某相国是讲学家,生平十分痛恨吸食鸦片烟的人。他兼任翰林院掌院学士时,曾聘请一个新近留馆的太史为孙子授课。太史刚到学馆几个月。宾主之间很是投契,相国为孙子们得到良师而感到高兴。
某一天,太史独自坐在书斋中,埋头整理箱箧里的杂物,箱底原本就藏着吸食鸦片的烟具,他一一拂拭干净。就在这时,几个学生突然从外面奔进来,他急欲隐藏,已经来不及了。孩子们放学回家后,将发现烟具的事告诉了相国。相国不由顿足叹息,可惜可惜,太史如此年少,却自暴自弃!
这天,相国退朝回家,走到书斋中,忍不住跟太史谈及吸烟之害,言辞痛切,反复教导。太史屏住呼吸,侧听良久,随即肃然起立,泪流满面地说:“我虽然愚蠢,也知道您的言语是针对我的。说实话,我小时候因患有疾病,用药石医治不灵,朋友便劝我吸鸦片试试,可以减少病痛。那时候不知其害,贸然从事,沉溺其间有十来年了。今天闻听老师之言,如梦初觉。十年来我做错了,自今日起,发誓痛绝鸦片!”
相国见他很有诚意,反过来安慰道:“你既然是因病吸烟,骤然断绝,恐怕会宿疾复发。假如真的是有志戒绝,不妨渐渐推进。”太史说:“不不,改过贵于勇猛,我原来不知道为害,与之相安。如今既然知道错了,则须臾不可拖延,否则还有‘朝闻道,夕死可也’这句话吗?即使触发宿疾,也胜过作为吸烟之人而寿终。”他当着相国的面,取出了所有烟具,将它们全部毁弃。相国为之赞叹,觉得他幡然悔改,实在不容易。
从此,太史每天端坐在书斋中,两个月不出跬步。相国知道后,愈加佩服他进德之猛,改过之速,自己生平似乎没有见过。于是太史留馆授职,不到十年,就保列京察一等,擢升为重要地区的郡守。
然而相国哪里知道,太史从来就不吸烟。为了升官,他特意买了烟具,藏在箱箧里,巧妙地在自己眼皮底下演了一出假戏,竟毫无察见。
原来,察见是一门不浅的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