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昌读书时,有一年暑假出去参加社会实践,我在南昌火车站售票窗口对售票员说我要去武汉,售票员二话没说,扔给我一张去武昌的票。我连忙说:“搞错了!搞错了!我要去武汉,不是去武昌!”售票员不紧不慢地说:“武昌就是武汉。”
年轻时诸如此类的蠢事还有一箩筐,若干年后想起来还会让自己哈哈一笑,这都是因为自己见识短浅的缘故——年轻时如此,年龄大了还是如此——人情和学问无穷无尽。我原本是知道有汉口、汉阳、武昌这“武汉三镇”的,但当时买票时确实不知道没有一个固定叫“武汉”的火车站。但不管怎么样,武汉这个城市在大家心目中的水陆枢纽地位还是很清晰的。
清初《广阳杂记》正式以“九省通衢”代指汉口,“九”为虚数,泛指四通八达,各省货物在此中转流通,这是描写武汉交通最常见的说法,也有一些衍生的同义表达,比如说“九省之会”“九省之冲”。后来,“九省通衢”似乎成了武汉的专属标志性称谓。
清代民间有“天下四聚,西则汉口”的商贸俗语,意思是全国有“北京师、南佛山、东苏州、西汉口”四大物资集散中心,而且汉口与朱仙、景德、佛山一起跻身“四大名镇”之列,这从侧面印证了武汉水陆转运枢纽的地位。
“楚中第一繁盛处”“居武昌之中,一水可通天下”是明清民间、方志的通用俗语,用以描述武汉依托长江、汉水交汇水路优势,客商八方云集。明清方志有的也用“襟带巴蜀,屏障云贵,控引吴越,连通豫陕”来概括武汉水路辐射范围,形容水陆路网无远弗届。旧时汉口地方志也会用“八达之衢”“七省要道”之类的短句,来形容武汉水路的四通八达。
东汉蔡邕在他的《汉津赋》中写道:“于是游目骋观,南援三州,北集京都,上控陇坻,下接江湖。导财运货,懋迁有无。”以此来评价武昌区位,点明武汉连通南北、控扼长江水道成为全国货物中转交换节点的战略交通价值。
毛泽东《菩萨蛮·黄鹤楼》中有“茫茫九派流中国,沉沉一线穿南北”的句子。“九派”指长江众水系汇聚武汉,“一线”指贯通南北的交通干线,精准点出武汉水陆十字枢纽格局。正是由于这样的区位优势,武汉在历史长河中一直居于重要地位。
黄陂盘龙城距今3500年,是商王朝控制南方青铜资源、经略江汉流域的军政中心,被称作“武汉城市之根”,是中原文明向南扩张的桥头堡。
东吴孙权223年在今蛇山一带筑夏口城,扼守长江、汉水交汇咽喉,上控巴蜀、下锁江东,赤壁之战、荆襄争夺战均以此为支点。我们今天看到的黄鹤楼,可不是文人雅集之地,和山西的鹳雀楼一样,最初也是军事瞭望楼。
南朝梁元帝萧绎曾以郢州即今天的武昌为临时国都,这是武汉在历史上首次成为国家级政权中心,从而奠定他在长江中游区域统治的坚实基础。
隋唐在这一带设鄂州,依托长江航运形成大型码头集市,鹦鹉洲商贾云集。南宋时期,武昌是抵御北方游牧民族南下的长江防线军事重镇,兼具漕运、物资中转功能。
元朝设立湖广行省,省治设于武昌,管辖今湖北、湖南、广西、贵州、广东大片区域,武昌正式成为中南地区最高行政中心,此格局一直延续到明清时期。
明成化年间汉水改道,北岸淤积形成汉口。至此,以军政为核心的武昌、以手工业为核心的汉阳、以商贸为核心的汉口“三镇分立互补”的格局定型,武汉的商贸地位步入巅峰期,茶叶、盐、布匹贸易辐射大半个中国。
武昌为湖广总督、湖北巡抚驻地,是华中军政权力的集中地。汉阳以冶铸、造船等工业闻名。
1861年汉口开埠,成为长江内陆最大的通商口岸,外贸规模长期居全国第二,被海外称作“东方芝加哥”,是西方商品进入中国内陆、内陆物产外销全球的重要商埠。
至张之洞督鄂,武汉成为洋务运动的一大基地。工业上,建成汉阳铁厂,这是当时亚洲的第一大型钢铁厂,还有湖北枪炮厂、汉阳织布官局,构建了中国完整的近代重工业体系;交通上修建了京汉铁路,以打通南北陆路大动脉;文教上创办自强学堂也就是如今武汉大学的前身,以及两湖书院,开启了中国新式近代教育的先河。
1911年武昌起义爆发,“辛亥革命”开端,推翻了两千多年的封建帝制,武汉成为共和革命的起点,深刻改写了中国历史的走向。
1926年北伐战争攻克武昌、汉口之后,国民政府从广州迁往武汉,1927年首次将武昌、汉口、汉阳合并定名“武汉”,设京兆特别市,是大革命时期全国革命的中心。这里集结工农运动、国民党左派与共产党革命力量,是北伐后续作战的指挥大本营。
汉口英租界收回斗争爆发于此,是近代中国民众武力收回外国租界的标志性事件。两湖地区农民运动以武汉为指挥中枢,工人运动蓬勃发展,武汉总工会成为全国工人运动的领导核心。
1927年中共五大在武汉召开,首次设立中央监察委员会;同年八七会议于汉口召开,确立“枪杆子里出政权”的思想,正式确定土地革命与武装起义路线,为南昌起义、秋收起义奠定了理论基础。
同样是在这一年,继蒋介石发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后,以汪精卫为首的武汉国民政府由动摇走向反动。7月15日,汪精卫等控制的武汉国民党中央召集“分共”会议,汪精卫在会上作了“分共”的报告,大肆攻击中国共产党。会议最后通过的决议决定同共产党决裂,从而彻底背叛了孙中山制定的国共合作政策和反帝反封建纲领。随后,汪精卫集团对共产党员和革命群众进行大逮捕、大屠杀。在武汉爆发的七一五反革命政变,导致国共两党合作发动的大革命宣告失败,国共十年对峙阶段自此开启。
但在土地革命战争时期,武汉仍是华中武装斗争的战略支点。依托武汉周边农村地带,中共开辟了鄂豫皖革命根据地,武汉作为大城市据点,承担情报传递、干部转运、物资补给的职能。城市地下党组织长期扎根武汉,在白色恐怖之下开展隐蔽战线工作,串联长江上下游各大红色根据地。
1937年末南京沦陷之后,武汉成为国民政府的实际战时首都,全国军政机关、文教机构、工业产能大批内迁汇聚于此,是前期举国抗战的指挥心脏。
1938年的武汉会战是抗日战争规模较大的会战,武汉成为全国军政、文化、物资转运总枢纽,此战消耗了日军绝大部分机动兵力,打破了日本“三个月灭亡中国”的计划,迫使战争从战略速胜阶段转入战略相持阶段,从根本上拉长了日本的侵华战线,为后方大西南根据地争取了宝贵的建设时间。这时候大量学者、艺术家、进步青年来到武汉,之后向西疏散至重庆、昆明等地,维系了战时中国的文脉根基。
抗战结束后,中原解放区以鄂豫交界即武汉外围地带为核心,通过中原突围战役打破了国民党的全面包围,拉开了解放战争内线作战的序幕。
1949年武汉和平解放,设武汉中央直辖市,1954年改为湖北省会。国家在此布局大批重点工业项目,武钢、武船、重型机床厂落地,是内陆重工业的主要基地。1957年建成万里长江第一桥——武汉长江大桥,打通了长江南北铁路、公路干线,成为全国交通枢纽标杆。
如今武汉是中部地区唯一的中心城市、长江经济带核心城市,承担着全国内陆商贸、科教、交通、工业综合枢纽的职能。神奇的是,武汉虽然是地理、交通、商贸等多个方面的全国枢纽,但这个城市本身没有严格意义上的“中心”。我以前打工的公司与武汉科技大学有产学研用合作关系,一来二往,和他们的一些院校领导也就熟悉了,当时艺术与设计学院的涂院长和我说:“温州炒房团想到武汉的市中心大搞一把,但跑到武汉一看,直接哭了,他们发现武汉没有‘中心’,但又到处都是‘中心’!这样一来,他们手里那点资金,就不像在其它城市一样通过在市中心集中拿优质房源以四两拨千斤的手法拉动房价了。”
武汉并非真的没有城市核心,而是天然形成多中心的组团格局,不存在能覆盖全市、统揽行政、商业、产业的唯一中心,根源来自地理分割、千年分治、功能先天分化、现代规划导向四层逻辑。
长江、汉江在城市腹地交汇,直接把城区划分为武昌、汉口、汉阳三块独立的地理单元。古代没有跨江桥梁轮渡,宽阔江面是难以跨越的交通壁垒,三镇只能各自沿江岸就近发展,无法向同一个中心点集聚。全域湖泊密布,水域占了城市面积的26%,城市建成区被水系切分成碎片化组团,没有大片连续平坦的土地来支撑单一巨型核心区的扩张。相比北京、成都、西安等多数城市,它们可以依托平原圈层向外摊大饼,就算是上海也只是一条黄浦江分割,而武汉是两江十字交叉分割主城,天然丧失了单中心生长的土壤。
三镇并存发展了近2000年,前面说了到1927年才第一次合并定名“武汉”,数百年独立发展早已固化了各自的主要职能。武昌自三国孙权筑夏口城起,历来是湖广行省、湖北省府驻地,固定为行政、文教中心,聚集了省委和武大、华师等高校;汉阳自隋唐立城,历经发展,特别是晚清洋务运动依托汉阳建立铁厂、兵工厂,逐渐定型为工业、文旅核心;汉口是明成化年间汉江改道后从汉阳析出,凭水运崛起为天下四大名镇之一,是国家级的商贸金融中心,武广、江汉路商圈扎根于此。三座城镇从诞生起就错位发展,不存在一处能同时承载政务、商业、工业、科创的区域——政务、高校、文旅看武昌,高端商业、金融、服务业看汉口,制造、汽车、滨江文旅看汉阳。现代新增板块再次强化多核,你看武昌东以科创为主的光谷、汉口北以商贸物流为主的长江新区、汉阳西以汽车产业为主的车谷,每个片区自带完整商圈、医院、学校,居民无需跨江寻找统一的市中心。合并前三镇分属不同府县,行政、商业、文教资源完全独立,不存在统一的主城,即使合并后历史惯性也难以消除。
长江大桥、地铁隧道等跨江交通虽然持续完善,但只是缩短通勤时间,无法真正消弭三镇功能分区的历史格局。武汉的城市总体规划也明确“多中心、组团式”的发展思路,不集中资源打造单一CBD,而是均衡布局产业与配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