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岁来武汉,是赶着年关的。腊月里,车站的人像潮水,一个浪头打过来,人就卷进去了。那时候心里是热的,想着弟、妹,想着老娘。老娘和老妹照例要煨一罐排骨藕汤,藕是粉的,排骨炖得离了骨,满屋子都是那种厚实的香。推门进去,老妹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是笑的,老娘嘴里却要先埋怨一句:“怎么才到?”那语气里,没有真正的责怪,全是等得心焦的欢喜。
今夏又到武汉了。
仍是那趟高铁,仍是那个站台,人却不像潮水了——人像浮在水面上的叶子,看着轻,脚底下全是沉甸甸的东西。
老娘病了。这话说起来不过几个字,落到日子里去,却是一连串的、细碎的、磨人的声响。病后的她,心境大不如前。原来那样爽利个人,现在常常坐着发呆,眼睛望着窗外,半天不动一下。我猜她在想些什么。也许在想,年轻时那样拼命,把我们一个一个拉扯大,风里雨里的,怎么到了老,竟连一个可以自由归依的地方都没有呢?
不是我们不肯养。是养不起她想要的那种日子。
我这里是不成的。我在上海,满眼都是秩序和规矩,连走路都是快的。老娘来过一回,住了三天就嚷着要走。她说,在你这里,连麻将都不会打了——上海人搓麻的规矩跟老家不一样,什么“清混碰”,她听都听不懂。她说,你们那儿的人,走路都像小跑,赶着去开会,赶着去挣钱,赶着去讨生活……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可那笑里头,有真真的慌张。一个在乡下灶前慢悠悠生火、慢悠悠煨了一辈子汤的人,在上海是会迷路的。不是找不到路,是找不到自己。
老二那里呢?一大家子人,工作又忙。两口子都是早出晚归的,老娘去了,白天一个人对着一屋子家具,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老三倒是有闲些,可他住处逼仄,一间房摆张床就转不开身了,加上他生活没规律,晚上不睡早上不起,饮食口味重,老娘跟着他也养不了病。
最后,是妹硬着头皮把她接过去了。妹其实也忙,要讨生活,要管女儿的学习。接老娘过去那天,她在电话里跟我说:“哥,我试试吧,不行再说。”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商量。我知道她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这话说出来,我心里是酸的。四个儿女,养得齐齐整整,到头来老娘却像件行李,从这个手递到那个手,哪里都放不下,哪里都放不安稳。这不是谁的错。是日子变了,变快了,变挤了,变老的人跟不上了。老娘大概自己也在想:我年轻时那么能干,怎么老了倒成了累赘了呢?她嘴上不说,可我看得出。病后的她,眼神里少了从前的光,多了些说不清的、软塌塌的东西。
老娘年轻时是硬朗的。我们家的生活,一直是走在村里前面的。几兄妹走出去,衣裳是干净的,书包是新的,出现在别人面前永远是让人羡慕的。那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老娘一双手勤奋出来的。我至今记得,大热天中午,她去山上砍柴火的身影,她的背,就是那样一点点弯下去的。她的身体,就是那样一天天熬坏的。我们总觉得她永远不会倒,像老屋后面的那棵老樟树,年年发新芽。谁知人不是树,缺了陪伴的日子,无声无息地,就病了。
如今,我的工作告一段落,趁机来看看生我养我的老娘。
坐在高铁上,一路往西,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田埂,从田埂变成水塘,从水塘又变成矮矮的山。我的心里乱七八糟的。想起小时候,冬天赖在被窝里不肯起,老娘就把棉裤在灶上烘热了,一把拽起来给我穿上,热烘烘的棉裤贴着腿,那一整天都是暖的。想起她为我上学做的柚子皮,想起有一次她与老爸赶几十里路到县城看望我和老二——后来知道她和老爸听说邻村有小孩念书不好而轻生、害怕我们的压力也太大。走十几里路,到了校门口,她递上她亲手做的炒芝麻米糊,老爸递上的是生活费,他们说:“好好念。考不上我们也不怪你呢!”然后转身就走了,老爸慢悠悠的,老娘却走得很急,我知道她是怕我看见她的泪。
车过麻城,暮色渐沉。我没有想好见到老娘的第一句话说些什么。以前回家进门就喊“妈,我回来了”,自然得像呼吸。现在不行了。现在我得先想想,是说“妈,您瘦了”,还是说“妈,我来看您了”?想来说什么都不对。瘦了,她听着觉得自己病得不轻;来看您,又像是走亲戚,不像儿子回家。
我只想这几天,就好好陪她。坐下来,泡杯茶,听她说话。说她记得的旧事,说她心里的委屈,说她想说又一直没机会说的话。我不打断她,也不安慰她——安慰是最没用的东西。我就听着,像小时候听她讲故事一样,睁大眼睛,认认真真地听。
可是,回不去了。回不到那种情景:灶膛里的火一跳一跳的,映得她脸上红红的,她一边往灶里添柴,一边翻着锅里的菜,一边跟我说话:“你要好好念书,念出来就好了。”满屋子的烟火气,满屋子的踏实。
那样的日子,再也没有了。
火车快进站了。武汉的天灰蒙蒙的,跟往年一样。我收拾好东西,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我要去见我的老娘了。我要告诉她,儿子来了。也许什么都不说,就抱抱她。病后的她瘦了很多,抱起来大概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有依靠,可那是我老娘,是那个在灶前一边做饭一边教育我的人,是那个在大热天中午还要去山上砍柴的人,是那个把一辈子的力气都花在了我们身上的人。
又到武汉。
这一次,心境真的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