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协和医院包氏楼

在武汉市解放大道1277号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协和医院院区内，毗邻中山公园的一隅，矗立着一座红墙红瓦、风格古朴的三层小楼——包氏楼。在高楼林立的现代化医疗建筑群中，这座红砖建筑显得格外宁静而独特。它不仅是协和医院现存历史最悠久的建筑，也是武汉近代医学史的重要见证。2022年，经过“修旧如旧”的精心修缮，它蝶变为武汉协和医院院史馆，重新向公众开放，承载起传承百年医脉、弘扬仁爱精神的新使命。

包氏楼始建于1930年，1934年竣工并投入使用，占地面积为三层砖木结构小洋楼，建筑平面呈不规则形。其建筑风格为典型的近代建筑风格，红瓦坡屋顶、清水红砖外墙是其最显著的视觉特征。立面处理简洁而富有韵律：一层入口大门采用半弧形券装饰，配以方形木窗；二层木窗顶部则为弧形设计，形成错落有致的节奏感。局部设有露台，既实用又丰富了建筑轮廓。整栋建筑远望古朴雅致，红墙红瓦在绿树掩映下如同一幅静谧的田园画，与周边环境和谐共存。包氏楼的内部结构同样颇具匠心。室内保留了原始的木地板、木门窗以及架空防潮层等近代建筑典型构造。作为一栋女护士宿舍楼，其在空间布局上注重实用性与舒适性，体现了20世纪初期西方建筑理念对功能与形式的兼顾。

1861年，汉口开埠，成为条约通商口岸，西方文明强势植入。与此同时，张之洞在湖北推行洋务运动，修建京汉铁路、张公堤，创办汉阳铁厂、兵工厂，民族资本兴起。开放与自强并行的时代浪潮，使武汉成为西学东渐、新思想传播的前沿阵地。正是在这一背景下，1861年，英国基督教伦敦会派遣传教士杨格非（Griffith John）从上海来到汉口传教。1866年，为协助传教，杨格非在后花楼居巷创办了汉口仁济医院，这便是协和医院的前身。医院初设2间病房、15张病床，仅有一名医生，但却是现代医学在华中地区的原点。1891年，杨格非为纪念去世18年的夫人玛格丽特，在仁济医院旁兴建了玛格丽特医院，作为仁济医院的女部，专门收治女性患者。至此，仁济医院开始有了女病房。此后数十年间，医院经历了多次扩建与合并。1926年，基督教伦敦会与循道会合作筹建新院，汉口“地皮大王”刘歆生捐赠西满路（今解放大道）30亩地作为新院址。1928年初，新医院竣工，同年4月举行辟门典礼，“汉口协和医院”正式成立，大门两侧分别书有“仁济医院第一医院”“普爱医院第二分院”。1931年8月，武汉遭遇特大洪水，医院部分建筑倒塌，灾后重建中，包氏楼作为两栋职工宿舍之一被提上建设日程。

包氏楼的命名，是为了纪念一位伟大的女性——包慧莲（Hilda Magerat Byles，1879年8月28日—1931年7月25日）。她来自英格兰中部利兹市的一个显赫家族，早年就读于伦敦大学，获得医学理学学士学位。1907年1月，受英国伦敦会差遣，28岁的包慧莲来到汉口，接替阿格尼斯·考辛斯主持仁济医院女部（即玛格丽特医院）的工作。包慧莲接手时，医院条件极为简陋。玛格丽特医院原址被出售后，女部辗转搬进一座仓库，后又被迫迁入一座小教堂。包慧莲毫无怨言，亲力亲为投入改造工作。由于医院人手紧缺，为应对夜间急救，她主动从租界内的舒适住所搬出，住进临时的小教堂，一住就是一年半，直到新院区建成。新院的建设几乎耗尽她的心血，大部分资金都由她亲自募集。在汉24年间，包慧莲不仅以精湛医术服务病患，更展现出了超越时代的仁爱与社会担当。她与护士长合作，培养了大批护士。尤为感人的是，她十分关心被卖到妓院的患病女子。在为她们治疗性病的同时，她总是询问患者是否愿意继续回到妓院。若对方表示不愿，她便会尽一切可能为这些女子寻找良善的基督教家庭安置，甚至不惜诉诸法律，与妓院老板对簿公堂，帮助她们摆脱控制、重获自由。1927年前，她专门成立了“救助之家”，救治这些身处底层的女性。她的行为招致了黑恶势力的威胁，但她从未退缩。1931年7月25日，积劳成疾的包慧莲因脓毒性感染（当时抗生素尚未发明）去世，享年52岁。她的葬礼同时在汉口和庐山举行，尽管洪水仍在肆虐，武汉三镇仍有众多教众感怀其功绩，冒雨前往悼念。英文《楚报》的讣告中称：“她为了所爱的工作，慷慨献身足足24个年头……她同情受苦受难、受压迫、受奴役的人。”因其无私与大爱，包慧莲被誉为“女白求恩”。

包慧莲生前非常希望为护士们修建一栋宿舍，改善她们的居住条件。她去世后，亲朋好友（包括中国人和英国人）为纪念她并完成其夙愿，决定修建“Byles纪念护士宿舍”。医院专门成立了筹款委员会，共收到来自本埠和英国的捐款9298.94元。根据1933年《汉口协和医院院务报告》记载，捐款主要来源包括：包慧莲亲友及伦敦W.E.Mare太太捐款4080.25元；包慧莲遗产及遗嘱执行人W.coxon小姐捐款2000元；协和医院捐助2000元，这三项合计占比达87%。此外，一家中国桐油公司捐150元，两位中国富商共捐400元，英国教会教友捐100余元，协和教堂捐60元，还有“Matin小姐收集的武汉中国人捐款”494.60元。这些小额捐款中，或许就包含了曾被包慧莲救助过的“不幸女子”的心意，尽管她们自身经济能力有限。1934年，包氏楼竣工并投入使用。当年《汉口协和医院工作报告》中写道：“今年Byles纪念护士宿舍已经盖好。这是由已经亡故的Byles医生的亲朋好友们筹集资金建造的……这是一幢美丽的建筑，使我们的女护士和护生们摆脱以前狭窄的宿舍，获得了良好的住宿条件。”值得指出的是，包氏楼专为女护士及护生所建，而男护士宿舍已于1932年由伦敦会拨款先行建成。长期以来将包氏楼建造时间误作1932年，实则是与男护士宿舍的混淆。

2021年，协和医院启动包氏楼保护修缮，严格遵循“统一规划、整体保护、合理利用”的原则，以“修旧如旧”为核心理念，历时8个多月，于2022年顺利通过文保修缮专家组验收。2022年9月8日，在协和医院建院156周年之际，包氏楼以“武汉协和医院院史馆”的新身份正式开放。展陈面积560平方米，设8个展厅，分为《仁爱济世 西医东渐》《敢为人先 勇担重任》《优质高效 创新前行》三大篇章，以时间为轴，采用场景化、沉浸式的形式，展出档案、文物、珍贵文献百余件（套）、图片近200张，包括杨格非1866年开诊首日手迹、中华护理学会创立者贝孟雅祝寿徽章、辛亥革命表彰证书、“现代超声心动图之父”王新房教授全国劳动模范表彰文件等珍贵实物。展陈中还复原了1928年协和医院门楼，并依据1947年平面图制作了院区实景沙盘，首次向公众呈现80年前的花园式医院风貌。

包氏楼的价值是多维度的。从建筑遗产角度看，它是武汉近代西方教会医院的历史遗存。从医学史角度看，它见证了现代医学从西医东渐到本土化发展的完整历程，承载了华中地区现代医学教育的起源。从社会文化史角度看，包慧莲一生未婚、全身心投入，积劳成疾、英年早逝，她的事迹体现了跨越国界、种族与性别的人文关怀，其奉献与牺牲精神闪耀着人道主义光辉。在简陋、艰苦、甚至肮脏的环境中，始终保持着对生命最高程度的尊重和对弱势群体最坚定的扶持。她证明了一个道理：伟大不一定要在轰轰烈烈的战场上，在挤满病人的小教堂里，在为一个风尘女子辩护的法庭上，同样可以诞生不朽的“仁爱济世”精神。这也就是为什么武汉人民和协和医院至今依然纪念她的原因——因为她代表了医学最本源的温度。

主要参考文献：

1. 《英国医学杂志》（The British Medical Journal）. (1931年8月8日). 包慧莲简介.

2. 英文《楚报》. (1931年8月). 包慧莲讣告.

3. 汉口协和医院. (1933). 汉口协和医院院务报告.

4. 汉口协和医院. (1931, 1932, 1933, 1934). 汉口协和医院工作报告.

5. 协和医院院志小组. (1986). 协和院志. 

6. 葛亮. 《包氏楼和“包小姐”》. 《武汉春秋》.2018年第4期.

7. 华中科技大学协和医院党委宣传部. 《百年包氏楼 绿荫红墙里，倾听156年院史变迁故事》.2022年8月15日.

8. 鸿雁. 《纪念“女白求恩”的优秀历史建筑——包氏楼》. 建筑与音乐. 2023年11月29日.

9. 武汉协和医院总务处.《武汉优秀历史建筑包氏楼改造工程顺利竣工》. 2022年8月3日.

10. 冯正文的随笔. 《话说武汉协和医院包氏楼》. 荆楚作家网. 2024年6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