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昙华林边,美院深处
昙华林边上,湖北美术学院里头,有一幢西洋式的老房子,叫朴园。
园名源自门前一株老朴树。
钱钟书的父亲,国学大师、教育家钱基博老先生,在这里度过了他人生最后的十一年——从一九四六年到一九五七年。
房子不大,也不张扬,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位不多话的老人。
二、深秋的黄昏
某个深秋的黄昏,我走到朴园跟前。那时这里还做着艺术沙龙,里头透出灯光和人语。
门口有一丛芭蕉,叶子还绿着。院子不大,没有篱笆,几棵老树占了多半天空。最老的一棵是朴树,怕有一百岁了。树干空了,打着铁箍,用几根角铁撑着。它原先分成两杈,朝南的那一枝只存半截,已经枯残,裂口处填了黄泡沫材料;朝北的那一枝还高高地擎着。整棵树看上去,像一个巨大的“√”号。
离它不远,还有一棵枫杨树,年轻些,树干粗壮,枝叶繁茂,荫凉一大片。树下落了薄薄一层黄叶,铜钱大小,主人故意不扫,由着它们铺着,让人觉出几分深秋的冷寂。另外还有几棵法国梧桐,也是苍苍的,老老的。
三、钱钟书、杨绛的孝心
钱基博住在这里的时候,钱钟书和杨绛每年都来,陪父亲住一阵子。
钱钟书对父亲是敬畏的,说话和和气气,从不违拗。他小时候贪玩,不好好念书,父亲打他,下手很重,一点也不手软——那是旧式严父的样子。
那些年日子清苦。夏天里,钱钟书夫妇买了炭末,掺上黄土,兑点水,捏成鸡蛋大的炭球,晒干了给父亲冬天取暖、做饭。晴天,大太阳,他们就在朴树底下,一边说话一边捏那些炭球,摆得满地都是。
我一想,那双写《围城》、译《堂吉诃德》的手,在大夏天里捏黑乎乎的炭球,黑汗水流,就觉得有意思。大学者也要过日子嘛。捏完炭球,他们还去菜场买菜,回来给父亲做饭。
四、最后的日子
钱基博老先生从一九四六年住到一九五七年。那一年夏,他被划成右派。冬就去世了,七十岁。他最后那些日子是怎么过的,只有老天爷知道了。
那年早春,天还很冷,钱钟书从北京赶到朴园,看望病中的父亲。他大概已经感觉到了什么,一路写了五首《赴鄂道中》,最后三首是这样的:
驻车清旷小徘徊,隐隐遥空碾懑雷。
脱叶犹飞风不定,啼鸠忽噤雨将来。
弈棋转烛事多端,饮水差知等暖寒。
如膜妄心应褪净,夜来无梦过邯郸。
路滑霜浓唤起前,老来离绪尚缠绵。
别般滋味分明是,旧梦勾回二十年。
第二年冬,钱老夫人逝世于朴园。二老合葬于武昌卓刀泉伏虎山公墓。后来墓地不复存在,坟冢无存,墓碑灭失。
后事完毕,朴园即交还学校。
如今,钱钟书和女儿钱瑗都已走了,杨绛先生也走了——都是很远的事了。
五、一座老房子的前世
朴园是民国二十四年建的。那地方原先有武昌老城墙,一九二六年北伐军拆了城墙,填了护城河。文华大学买了这块地,盖了几幢小楼,做教授公寓。朴园是其中一幢。日本人来了以后,占了做宪兵司令部,直到一九四五年。
抗战胜利后,钱基博被女婿石声淮请到武昌私立华中大学教书,住进了朴园,一直到老。
他是个有家国情怀的老派读书人。一九五二年,他把自己的五万多册藏书捐给了华中大学(华师大前身),又把两百多件文物——甲骨、铜器、玉器、陶瓷、钱币、字画——捐给了华中师范学院(华师大前身)历史博物馆。
一生淡泊,到这个份上,不容易。
六、一桩公案
还有一件事,知道的人不多。
当年,教员在一篇文章中用了一个典故:孙悟空钻进牛魔王肚子里。
五十年代,钱钟书参与《选集》英译工作。读到此处,他指了出来:孙悟空从没钻过牛魔王的肚子,他钻的是铁扇公主的。某位领导听后,调集全国各种明清版本的《西游记》逐一核对,证实钱钟书说得对。后来英译定稿,便改了。
这段往事,如今已是学界熟知的一桩公案。
钱钟书对《西游记》细节的烂熟,对版本源流的辨析,与他那些年到朴园探望父亲不无关系。当年鲁迅与胡适关于孙悟空来源有过一场论战,钱基博站在鲁迅一边。可以想见,钱氏父子在朴园的书房里、在院中的树下,少不了就此闲聊切磋。后来钱钟书写《管锥编》,其中谈西游源流的部分,或许雏形便来自朴园里的那些日常辩难。
一条纠正《选集》的注脚,源头竟藏在这栋不起眼的老房子里——这样说,大概不算过分。
七、几页手稿,一堵砖墙
上世纪末,学校想拆掉朴园,几位有识之士力保,才留了下来。
二〇〇二年装修,一个工人在钱基博书房阁楼的角落里翻出几沓手稿。肚子里有点墨水,工钱也不要,拿着就跑了。慌慌张张掉下两张,后来被人裱了,挂在沙龙里。我看了,是一手漂亮的蝇头行楷。
朴园旁边还有一幢榆园,样子差不多。听说小提琴家盛中国住过。现已改为咖啡馆,生意清淡。
门前不远有一个小池塘,叫八分荷塘。塘边铺了木栈道。南边有一堵青砖墙,是用拆了的许多老房子的砖砌的。美院的老教授们说起这事,都摇头,说拆了太可惜。
八、十三年后,夏日又见
这是十三年前深秋的事了。
昨天我又去了一趟。房子还是老样子,门额上多了一块牌子——校友之家。里面正办着杰出校友的画展,三三两两的年轻人仰着头看,偶尔低语几句。
门口那棵百年朴树,被钢架稳稳地撑着,树冠却依旧蓊郁。原来向南的半截枯干不见了,整株树像一只斜插的巨笔。那株大枫杨枝叶密匝匝的,影子把门前的整片草地都盖住了。
正值毕业季。毕业生们喜欢朴园有故事的沧桑感,前来留影。女生们穿得素净贴身,男生们也收拾得精神,身段都好看。他们在树下、在门口、在室内,三三两两地拍照。
榆园咖啡馆也不再冷清,室内室外坐满了人,咖啡香和笑语混在一处。
八分荷塘里长满了白花梭鱼草,绿油油的。塘边椅子上,坐满了来参观美院毕业作品展的学生和游人。
九、朴园的福气
房子还是那座房子,树还是那些树。只是来看房子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我想,这大概是朴园不颓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