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去武汉,是在2013年,旅游,短暂的停留,那时候,除了江汉路步行街、热干面、黄鹤楼、东湖、长江大桥以及莽莽苍苍的江水,我对武汉是不了解的。
如今,当我久居于这座城市,从汉口到武昌到汉阳,跟着当地人一起过早、一起挤地铁、一起逛菜市,从日出到日落、到华灯初上、到夜市里的喧嚣,渐渐的起了一种莫可言说的悲悯:生活在武汉,真不容易。
很多人喜欢武汉,武汉自己人也喜欢武汉。“两江交汇、三镇雄峙”是武汉的特点,这个特点也造就了它的另一个特点:杂乱的多样性。一般情况下,我们了解一座城市后很容易给它定下一种调性,比如北京的厚重、上海的摩登、杭州的灵秀、成都的悠闲、重庆的我行我素,而到了武汉,我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调性去定义他,他好的地方确实很好,差的地方也确实很差。
先来说说好的地方吧。
作为一座有着“百湖之市”称号的九省通衢超大城市,不仅有深厚的文化底蕴人文景观,更有得天独厚的自然景观。江汉路步行街、黄鹤楼、古琴台、东湖、武大、八公房子、热干面,哪一个提起来都是如雷贯耳。
江汉路步行街被称为“中国最长步行街”,它是一条集购物、休闲、旅游、景观、文化于一体的火遍了大半个中国的步行街,据说他与王府井大街、南京路步行街、天津和平路步行街、哈尔滨中央大街并称为“五朵金花”。这五朵金花,我都去过,从人流量来说,江汉路步行街要远远超出其它四条步行街,其它四条街,或许百分子九十的客流量都是外地游客,因此会有一个高峰期和淡旺季,但江汉路步行街不是,在日均几十万的客流量中,有游客也有长期生活在武汉的常客,因此无论是什么季节,无论是哪一天,每到华灯初上时街上便开始涌入人群,不一会的功夫就已经是熙熙攘攘比肩接踵了。武汉当地人,把逛江汉路步行街当作一种休闲娱乐的方式。
这条起于京汉大道,绵延1600米长,一直延伸到长江边的步行街,集旅游、文化、休闲、购物、观景于一身,潮流现代感十足的同时兼具历史的厚重感。从江汉关大楼起,顺次向北,十几幢历史建筑威立于街两边,这些建筑涵盖欧陆风格、罗马风格、拜占庭风格、文艺复兴式、古典主义等多种风格,有人说江汉路是武汉二十世纪建筑博物馆。江汉关大楼是武汉近代的标志性建筑,它庄重典雅恢宏朴实而厚重,如一座富含宝藏的矿藏,积淀着江汉路一个世纪的历史文化底蕴,紧邻的日信银行与日清洋行建筑浑然一体,相得益彰;台湾银行、上海银行、大清银行这些用一块块石头建成的楼房,花饰精巧,线型曲美,繁富整饬,堪称奇妙绝伦。继续向北,风格则一变而为时尚简约纯净的现代建筑,浅浅的色调、流畅的线条、颀长的形体,彰显潮流与时尚;上海村里的建筑群又转而为彩色,红瓦面、清水墙、辅以木窗白烟囱,一派近代欧洲风光。而老庙黄金的大楼则是一栋典型的中式建筑,它通体金黄色,端庄大气辉煌,彰显出皇家般的贵气。大楼顶楼面对大街搭一戏台,每当华灯初上时便有曼妙女郎于台上低吟浅唱婀娜燕舞,着实是赏心悦目。
这条庞大的溢彩流光的商业街,除了主街区,还有数条垂直于主街的小街,这些小街,每一条都有每一条的特色,有服装一条街,有小吃一条街,有啥都卖的杂项一条街,无论是服装还是小吃,价格都相当亲民。最出名的当属保成路与吉庆街。坊间有言“早尝户部巷,夜吃吉庆街”可以想象到吉庆街的繁华热闹与美食的丰富。
有人说武汉是一座吃货城市,好吃刻进了武汉人的骨子里。因此武汉不仅仅有吉庆街、户部巷、万松园路这两三条小吃街,武汉的吃食充斥在整个武汉的大街小巷角角落落。从清晨至深夜,吃到不重样。三镇民生甜食馆,德华楼这样的老字号是武汉当地人的餐桌,天蒙蒙亮时便坐满上班的青年、上学的学生以及晨练的大爷大妈。在武汉,有人舍不得穿有人舍不得玩,但没人舍不得吃。清晨,晨雾裹着芝麻酱香,热干面满城飞舞,三鲜豆皮在铁锅里滋滋作响,油饼包烧麦蒸汽氤氲,金黄酥脆的油饼裹着糯米烧麦,咬破瞬间迸发的猪油香,是武汉早餐江湖的至高哲学。
对于一座“江城”来说,水是武汉的灵魂,除了莽莽苍苍的长江与汉江,市内还有上百个大大小小的湖泊,东湖、东西湖、西北湖、金银湖、沙湖、月湖......这些湖如一颗颗明珠镶嵌于整个武汉。而东湖无疑是最大最璀璨的,它的面积是杭州西湖的好几倍。磨山、绿道、水杉林把东湖装点得绿意盎然的,虚实交错的倒影又为湖增添了太多梦幻。
春天的武汉,又美又香。美是樱花带来的,香是满城的香樟树、柚子树奉献的。春天你来武汉,从早晨开始便可开启一天的美好。清晨的薄雾中,龟蛇二山若隐若现,宛如两位执棋千年的老者,在江面升腾的水汽里对弈楚河汉界。登黄鹤楼远眺,武汉长江大桥如钢铁琴弦横卧江面,长江大桥的钢梁在朝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列车呼啸而过时,整座桥梁便化作一架巨大的竖琴,奏响现代工业文明的铿锵乐章。古琴台,知音相遇的圣地,伯牙与子期的相遇演绎着高山流水遇知音的友谊故事。晴川阁的琉璃碧瓦,倒映着大禹治水的古老智慧,阁内《禹迹图》上蜿蜒的治水路线,印证着这座江城与水共生的宿命。夜幕降临后,知音号游轮的霓虹倒影在江面碎成万点星子,两岸的现代玻璃幕墙与民国老建筑在粼粼波光中完成时空对话。昙华林街角的旧书店亮着昏黄的灯,泛黄书页间飘出的墨香与长江水汽交融,将楚辞的浪漫与辛亥枪声都酿成了月光下微醺的故事。当最后一班轮渡的汽笛声荡过南岸嘴,整座城市便枕着江涛,在九省通衢的梦里继续书写它的江湖传奇。
那么武汉的不好又不好在哪里呢?
作为一座新一线的超大城市,在急速扩张的过程中,一定有许多不完美不完善不尽人意的地方,比如道路交通的混乱无序,建筑住房的庞杂密集,城市某些未经改造地方的脏乱差。这就是他不好的地方,也是我觉得居于其间的武汉人不容易的地方。
我在武汉一段时间的居住体验很差,首先是吵,在武汉市区,你很难住到不挨着马路的房子,因为武汉的道路实在是太密集了,在武汉,九层楼高的步梯房比比皆是,五六十层高的电梯房比比皆是,那些超高的住宅楼,不仅高而且密,楼与楼之间的距离小的可怜。在武汉,晒不着多一会太阳的房子比比皆是,紧挨着高架路、主干道、大大小小道路的房子比比皆是,而武汉的道路上,永远都是密密麻麻的汽车,你可想而知住在旁边房子里的人要忍受多少聒噪的噪音。武汉的交通有多乱?很多条机动车道与非机动车道不分的马路,马路上机动车与非机动车一起混行,电动车可以逆行,行人可以横穿马路、市中心一条又一条的高架桥...... 这些就是武汉大多数非旅游区的样子。处于这样的环境中,我总是浑身不自在,但武汉人不然,武汉人习以为常,好像从来没有谁计较也没有谁去抱怨,对于环境,他们超乎寻常的不挑剔。在他们眼里,这点吵这点乱比起恶劣的气候条件算得了什么呢!
是的,比之于后天环境,武汉的先天环境更恶劣,冬天特冷夏天特热,而且经常是忽冷忽热、湿冷湿热、奇冷奇热。
有人说武汉人脾气暴躁说话凶,这一点我很能理解,生活在这般恶劣的环境中如何能生出恬淡平和的心情呢?武汉当地一位作家也说过“天热太阳大外面脏乱差怎么会有好心情呢”。
在如此恶劣条件下煎熬的武汉人,似乎不那么讲究生活品质也就顺理成章了。在他们心里,活着最重要的就是两件事:吃饭和搞钱。至于穿什么睡哪里睡啥样的环境不重要,用武汉作家池莉的话说就是“热也好,冷也好,活着就好。”可见武汉人对生活品质多没有要求。有人说武汉是最市民化的城市,也有人说武汉是个大农村,这点或许源于他们特不讲究的穿着打扮吧。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恶劣环境下生长的武汉人,有着顽强的生命力,他们有其他地方人少有的勇气与吃苦耐劳精神,他们吃苦耐劳的精神超乎想象,似乎没有什么苦是武汉人吃不了的。他们似乎天不怕、地不怕、苦不怕、累不怕,甚至死也不怕。比如疫情那年的武汉,人人都像战士一样勇敢,也正因此,武汉被冠之以“英雄之城”。他们,像一颗颗砖缝里的种子野蛮生长,这种野蛮生长让他们少了些文明社会人的斯文表现,他们脾气躁说话急,不太注重自己说话的语气和方式,总是有什么就说什么 想什么就说什么 不顾忌别人的感受不顾及别人怎么想、怎么看,因此给人冷漠、不近人情凶巴巴的感觉。不过你一但了解了他们,才知道其实他们也蛮可爱的,他们为人处世干脆利落原则性强,处理问题三下五除二不拖泥带水,他们坦诚、直爽、不矫情,一就是一二就是二,该怎么着就怎么着,肚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不装模作样,不会拐弯抹角,不会说一套做一套,像未经雕琢的玉,有一种淳朴的率真。他们脾气急但过去的也快,“算鸟算鸟都不容易”是武汉人经常挂在嘴边的话。
极端的好、极端的坏、极端的爱,武汉人超爱自己的家乡,爱武汉这座城市,并以是一名武汉人为豪,因此在外地人眼里的武汉人往往比较冷漠和高傲,他们不大看得起外地人,尤其是老汉口人,他们常常把老汉口以外的人统统称为外码,就像上海人称呼上海以外的所有人为“巴子”。而恰恰是老汉口这个地方最乱最密最拥挤最不宜居。其实在武汉的外省人很少,百分之九十以上留在武汉工作的人都是湖北省内人,大概是外省人在武汉估计也像我一样难以适应吧,这样的苦只有同是湖北的湖北人才吃得了。
武汉,这座被千年历史浸润的城市,骨子里藏着倔强、藏着坚毅、藏着吃苦耐劳的不屈。这座无法定义的城市,带着满身烟火气与历史尘埃。书写属于自己的城市史诗。
武汉,旅游的好地方,但它不宜居。所以,我心疼武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