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刚停不久，我独自走在一条乡间土路上。路面像揉开的面团，泥色发乌，软而且黏，鞋底一踩就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路边的桦树、杨树、乌桕树，各种树都站立着，树皮潮湿，颜色发深。
我回头，看见自己的脚印，一串串，歪歪斜斜地往村子里退去。脚印很诚实，穿的什么鞋，走得急不急，步履重不重，都写在泥土路上。树却另是一番样子，它没有脚印，站在路边一年又一年，风吹、雨淋、虫咬、雷劈，地面上最多留下几片落叶，一些果壳，或者天上掉下来的鸟羽，反正没有脚印。
蹲下身细看，树根旁的泥土被雨水冲出细细的沟，像老人筋络纵横的手背，树的根在看不见的地底走得很远，却没有把路面踩出一点形状。它的“行走”，就是把黑暗当作方向，不断地向下扎、向旁伸。或许，树是自然长出来的脚，树站在土里，直直向上，根系向下，既像自然伸向天空的一只脚，也像自然踏在大地的一只脚。它替大地站立，替四时负重，替风雨安身，替鸟雀留枝，替行路人留下一片阴凉。伐倒一棵树，几乎像从大地身上硬生生卸下筋骨。只是树站在旷野里、站在丛林中，日久年深，常常忘记自己是自然的脚。它把根扎下去，把枝抬起来，把季节一圈圈接住，它不知道自己是美好的，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用，只把自己一点点变重、变深，守着方寸土地，也不走动，也不挪位。
夏天午后，常常躲在银杏树下乘凉，太阳很硬，村口的水泥路发白发烫，蝉声把热浪锯得碎碎的。抬头看银杏树的叶子，一层层，像许多小扇子交叠着挡住光。树爱惜叶子，一片片紧紧抓住，风雨、雷电、冰霜合力来夺，叶子才会离枝。太阳移动，树的影子也跟着移动，像脚印一样。树的脚印就是每天移动一点点的阴凉，早晨在东边，午后在脚下，傍晚拖得很长很长。天一黑，影子就没了，像从未存在过。
人类喜欢脚印，想留下些什么，怕一转身就被世界擦掉。所以人要把脚印踩得很深，怕别人看不见，也怕自己遗忘。人不但在地上留下脚印，还要在纸上、在石头上、在照相机里、在手机里留下各种各样的印迹。树不一样，树不需要脚印。也许，树的脚印在它身上，年轮一圈圈，每一圈都是它走过的山河。它站着不动，花开、花落，抽芽、落叶，果熟、蒂落，循环往复，已把生死写了许多遍。杜甫诗云：“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此句用来看树，空阔里有枝叶，死生间有枯荣，竟也是如此贴切。
树没有脚印，却年年迁移着春色，搬运着阴凉，收藏着雨声，递送着鸟鸣。它站在原地，像尘埃落进清水，像暮色落上山脊，原地也因它成了远方。月亮有月亮模样，沙子有沙子模样，树有树模样，它无须奔走，已将辽阔活成日常。
人走路是为了抵达，树却是一种守候。其实，树也不是没有脚印，而是不把脚印留给地面。它把脚印留给了空气，每一次呼吸都释放出氧气；把脚印留给鸟，让鸟在枝头逗留、筑巢；把脚印留给雨，让雨丝在叶尖聚成一滴再落下。它只是安静地把自己交给天空、交给四季。我大约因此爱上了树，爱它从不肯留下一枚脚印，爱它把全部力量都用在站立、生长，把枝叶一寸寸送高，把根须一寸寸延深。
我走出很远，再回头看那些树，只有影子在地上轻轻挪动。我的脚印留在泥路上，不消几场风雨，便会慢慢塌陷、模糊，直至看不见；而树站在原处，年年发芽，年年落叶，像是什么都没有留下，又像是什么都留下了。
作者简介
俞俊，中华诗词协会会员、江苏省写作学会会员、泰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泰州市诗人协会副秘书长。在《中国文化报》《扬子晚报》《当代青年》等各级各类报刊杂志发表诗文数百篇。多次在全国各类征文比赛中获奖。出版《人间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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