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天地之间,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用“玉米”来命名自己的,那需要一定的坚守、境界和成就,而身为农民的父亲是绝对有这个资格的!
春天刚一踏上北方的土地,喧腾的垄间就会出现一个佝偻的背影——父亲牵出蛰伏了一冬的耕牛,扶着刚刚擦亮的犁铧,在广袤的辽河平原上,以大地为弦,弹奏着他和家人的希望。那黑油油、散发着新鲜腥味的泥土,在他龟裂的趾缝间吱吱地钻来钻去;那麻酥酥的春风,从他花白的鬓边轻轻拂过。这时,父亲的唇边通常会像花儿一样绽放一些古老而亲切的村歌,他那苍老悠长的嗓音总让我觉得:在乡土的舞台上,只有父亲和像父亲一样长年辛勤劳作的农人,才是乡土中纯正的歌者,也只有他们唇边绽放的歌谣,才蕴藏着乡土的纯朴和生命的真谛!
炎热的夏季,整个乡村都快被蒸熟了!父亲匆匆啃过半块玉米面饽饽,再灌了半瓢井水,便扛着锄头,顶着硕大的太阳走向青纱帐——田垄间,所有的作物都向父亲这样执着的农民垂头致敬!父亲的锄头在青苗间游刃有余。父亲像欧阳修笔下的卖油翁一样,对所有的农事有着娴熟的耕作技巧——那是多年执着历练的结果。因为他深深地晓得:家里,既有读大学的儿子,也有嗷嗷待哺的“黄嘴燕崽”,那些渴望的眼神容不得他有一分钟的懈怠!父亲在作物间时现时没的身影,以及背上成片的泛白的汗渍,像敦煌壁画一样穿越风雨的剥蚀,在我的眼中绘成永久的图腾!
秋天到了,父亲显出一年中从未有过的紧张和忙碌。秋收那几天,父亲总是睡不安稳,几乎每晚都起夜到院中看天——他的内心深处,很担心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冲走一年的期冀与欣喜!父亲对即将采收的收成做了最科学的安排:一些交“公粮”,一些自用,一些卖掉,给孩子们添件新衣服、买个新书包、换个新自行车,再给老伴买块手表……父亲就在这一片辉煌的畅想中,顶着火辣辣的太阳,朝手心里吐口唾沫,郑重开镰了!父亲割地割得飞快,透着一股对农事的娴熟、对乡土的挚爱和对作物的尊重!接近两米高的玉米秆棵优雅地在父亲的手中逐次倒下,像完成了一项伟大的使命而心满意足,傲然自得!
打场了。父亲在这几天中是绝不允许自己歇息的,他顶着一头碎草屑,率领全家人在宽阔的场院里排兵布阵:剥苞米,搓苞米,打栈子,晒穗子……托老天爷的福,整个秋天没下一滴雨,玉米都完好地收进粮仓。一粒粒金黄映着父亲布满丘壑的脸,父亲抹一把脖颈间的粘汗,黝深的皱纹笑成了十月怒放的菊花……
面对着这般容易知足的父亲,我常常想:父亲算是一个地道的农民吗?他生于平原,长于乡村,勤于农事,终生与土地相厮守——从这一点上说,他算是一个纯粹的农民。他当过“放牛娃”,经过“半夜鸡叫”,熬过“糠菜半年粮”。父亲和大多数上了年纪的中国农民一样对“吃”怀有一种潜在的恐惧和极欲的渴望,随之对土地也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占有欲——他珍惜粮食就像珍惜自己脉管里的血,慈爱田垄间的作物就像慈爱他的孩子,善待脚下的土地就像善待自己的生命!
“紫陌乱嘶红叱拨,绿杨高映画秋千”。大学毕业后,我在城市里扎下了“营盘”,离开了老家、父亲和父亲厮守的那片黑土地。公事繁忙,很少有时间回故乡看看父亲;即便回去,在家里也找不到父亲了:父亲生于那片土地,又回归了那片土地——他的阵地、他的战场、他的伊甸园,终其一生都是那片长满庄稼的黑土地!
每次公出或郊游,看到郊外绿油油的庄稼地,我都会迅速而倔强地想起我的父亲:那个憨厚、纯朴、执著、坚韧、有担当、能坚守、不善言辞而只知耕作的老农;脑海中立时现出这样的画面:遍野流金的田垄间,有一株成熟的玉米昂首站立,站成大写的“人”字,看护着脚下的土地———那就是我的父亲,一位把子女种成庄稼、生命定格在八十有五的中国老农!
作者简介
钱国宏,笔名快哉风、麦豆军团,生于辽南,作品散见报刊,对文史、旅游、收藏、美食、民俗、军事用情用心。辽宁省作协会员,台安县作协主席,台安开放大学书记、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