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春》2026年05月 第09期 总第1119期
实习编辑:金芷娴

杀死一朵牵牛花
武汉大学 胡尘儒
一、你
以前你告诉我牵牛花有四瓣种子,是四粒完整的山核桃肉。外面包着枯脆的糖纸,轻轻一搓,拇指碾过秋季,飘落嗡鸣的麦穗雨。那种濒死的沙哑的金色,你很喜欢听,教我一起摘下四月的头颅,粉碎牵牛籽的胞衣。我要讲的故事无关堕落,只有腐蚀。
你说我们一起种下吧,还需要几把钥匙,因为牵牛花下面有宝石,你要我跟着念“芝麻开门”的口令,然后又嘲笑我,牵牛花还是一颗种子,它还没长出能牢牢掐住宝石的爪子。你让我带一把小铲子,又见我沉默如桩,说,找石头,要那种长着尖角的石头,我拿来了憨态可掬的,你早已填好几个坑,牵着我说,我们去找钥匙。
钥匙,钥匙,钥匙像鸭毛枕头爆炸一样满大街飞舞。大路施舍给行道树有一平方领属,拨开蔫蔫的草丛,就好像拨开动漫电影的帘幕, 银色的, 金色的, 锈蚀的,崭新 的,有 时候在 那种 绿的、 黄的、红 的方砖地,现在统一发灰了,如果踩到一块跷跷板,没准有叮铃铃的收获。运气好的时候,还能找到玩具枪的子弹,那种咬起来嘎嘣嘎嘣香的炒蚕豆,还有鹅蛋青掉下的一粒肿瘤。收集它们,就像招募宇宙的星光。后来有了水枪,就放弃给匣子找肤色各异的外星小兵了。乐趣转移到调教蚂蚁,这部分过于残忍,就像第一只猿人突然直立,你如何撺掇我都不会说的。每天放学回家,我们都会沿街找钥匙,到了分别的那条岔路,我们就从笔直的灰马路错误地拐出,好像航拍图多出几双好奇的小脚印,停在那块野生野长的牵牛花地。那么可怜,它的背后是一大片方方正正待开垦的死气,四面围着绿色渔网,蜗牛在细细的绳索上爬啊爬,一不小心坠崖,拿树枝翻过身,朝洞里戳戳,成了七八个回忆的空壳。漏网的这块地,好像蚂蚁群发现的巨大的松软的面包片烤焦的 一 条边边,几丛粉紫的牵牛花,就在争分夺秒地竞争紧张的土地资源。你把钥匙埋在每一颗种子身边,让它们培养感情,几场暴雨过后,它们会成为与子同袍的战友,背负着荣耀的掘金使命。
你说要等雨来,据守在童年的裂涸摆弄一只只形态各异的泥罐。你要我帮你驱赶蚊子,那种最落魄的偷血鬼,它们会糟蹋夕阳滴下的雨。你是田野里一丛神秘的雾,将罐头保护得像一个传说。蚊子的仇恨转移向你,你说那是公主的波点裙穿到了皮肤上。见我闷闷不乐,你突然从夜色里抓出天牛,指挥它用两根蛛丝般温柔的触须试探我,我不领情,对你说了一个故事:你知不知道青色的螳螂会过马路?那时妈妈捉住了一只,把它困在一跃即出的鱼缸,曾经关押金鱼的水牢和乌龟的粮仓。金鱼飞走了, 乌龟隐形了,现在螳螂进入虚空。你能想象螳螂被汽车轮胎压扁的声音吗?你捂住了耳朵,我继续 说, 回来时是下午, 我注意到马路中间一团青色的糨糊。你丢开了天牛,一步跨进月亮的影中。
天就开始打喷嚏,轰隆隆下了几重山几重梦的雨,你不在的时候,我就独自踩水,一步一朵,一直开到我们的根据地,我的心情像雨后的森林 一 样疯长——牵牛花每天都在长,但比不过身后沸腾的绿色野兽,渔网已经关不住了,它的筋脉血肉深深地嵌入铁丝,还在无止境地膨胀,大概可以再续一条春天的命。你撑着小小的芭蕉伞突然出现,又折了一把给我,我的身上就再也流不下老天的鼻涕。你兜了一手心乌云的眼泪,洒到我脸上成了水帘洞的瀑布。你笑了,拉着我一起在雨里吧嗒吧嗒。你好像又成了我今生的朋友,等雨停了,我们就去捉迷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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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迷藏,我们一直在和人间捉迷藏,钻进渔网,你和我躲进森林的风光。见识兔子的蘑菇房,啄木鸟的心事树洞,还有刺猬信使每天背着他的移动邮局,上面插满了水果和鲜花,他喜欢打扮松树。芭蕉、棕榈常常争论叶片的锯齿形状,相思木和红豆杉暗地交换油漆。如果他们不希望秘密被揭穿,就要贿赂我们,拿出生命的证据。我们不知疲倦地找与藏,你总是能找到我,我,只有一次,我怎么也找不到你。你一直藏到太阳下班,我翻遍了每一块石头,每一处地洞,我大声地叫你,你却从不回应。我数三二一,你再不出现,我就回家了。等到星星爬到窗边给我报信,我才知道,你一直在等我。你只是睡着了,在森林中心的水塘,荷叶温柔地撑着伞,蓝色的满天星落在你身上。你的妈妈找到你的时候,你安逸地泡在水中,像一团晶莹的蛙卵。你是不是生病了,你好久都没来找我了。
有一天晚上,你浑身湿淋淋地来找我,你说,牵牛花开了,你带我去看月亮。我们骑着枕头和床单尖叫着飞向夜空。你没有骗我,牵牛花全都盛开了,月光爬上了花瓣的顶峰,藤架子缠绕着一条镶嵌蓝宝石的手链,像所有真挚的爱一样闪烁。你拿出随身携带的小锄头,小心翼翼地避开牵牛花纤细的根茎,翻出我们 一 起藏下的钥匙。我问你掉进水里了吗,你说笨蛋,等会儿也让你掉进去。
你打开了啄木鸟雕刻的门,我见到清凉的光,你带着我,走进月色的鱼缸。这是宇宙的夹心里最皎洁的一片海,是所有颜色的光。时空停驻一刻,光从天的缝隙倾泻,灌满了一寸见方的皿,解封了,挤出来一个凝固的果冻。我们在深蓝的果冻里滑稽地前行,从静止的鱼群底下走过,领略生物进化的序列,然后把僵硬的海带摆出首尾相接的形状,我们想象他咬到自己尾巴气急败坏的样子,就笑得吐泡泡。水底有休眠的恐龙骨骼,我们不敢靠近,你拖来了猛犸象奇长无比的牙,招呼我一起举着,对着鲸鱼的眼睛,他眨一下,就拍下一张照片。我们嬉笑着,湿漉漉地爬出去,你锁上门,将钥匙丢进空树桩的无底洞。你说不让这片海流向世界。这是你送我的最后一份礼物,从那之后,你就走了。你去了远方,你去了风的深处。
你还记得我吗?
我常常独自一人去牵牛花地,你总是不在。我在枇杷叶上写信,让蜘蛛用八条腿钉住我们的合照,请风帮我寄给你。你放心,牵牛花长得很好,只是始终含着花苞,她也在等你。因为你说过,当月光爬上牵牛花,你就会回来。
二、我
现在我不知道我是谁,我早就忘了曾经的第一个梦想是什么,或许我还没想清楚就已经长大了,我只知道我还想玩一百遍捉迷藏。但谁也不会配合我,长大两个字就像逡巡在衣柜外面的武装分子,他发现了我,就拿着冰凉的枪口顶住我的额头。我翻箱倒柜,把名字捉到一件一件褪色的校服后。泛黄,是时间流出的脓。我像驱赶疾病一样驱赶记忆,过分感伤是泛滥的源头。我描述不来,但我们相斥,记忆自以漫漶的方式逃离现实。现在,我需要逻辑。
(精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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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尘儒
武汉大学
写作学专业
2020级在读博士研究生
·创作谈·
小时候有道汤叫炖蛤士蟆卵,炖人家卵又漂亮,残忍又美丽。“晶莹的蛙卵”这个意象是这篇散文的原点。契机是有次我和童年的一个朋友在酒桌见面,我们变得生疏,理解,但还会难过。“生疏”意味着童真和性灵正在不可避免地僵硬。书写天真的消逝,既残忍又美丽。第一部分主要写童年的感受,我想重新抵达童年的亦真亦幻,卯劲使用通感、比喻、呓语转化真实事件、经历,以回溯童年小世界。第二部分笔触就现实一点,我想表达现实或时间杀死了天真。它可以叫成长,但我不叫。









文|胡尘儒
责编|祝余
版|凌彤
封面|文硕
校对|晓颖、奕茹
监制|猫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