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有机技术揭示了技术内部的社会性与生命力,那么网络社会则进一步展示了这种社会性如何在数字结构里被重新编织。二者在思想史上的交汇共同指向一种新的社会实践样式:信息与知识不再以商品形态流通,而通过自愿协作和集体自治的方式得以生产与再生产。这意味着,对“数字共产主义”的进一步讨论必须从抽象的技术愿景转入分享与交往实践。由此,乌托邦愿景转变为每个公民皆可实践的具体行动,使人们相信靠自己在数字空间的行动能够创造更好的新秩序。
“数字共产主义”逐渐表现为一种去阶级化的身份表达:从“无产者”到“创造者”。劳动者恢复了其在生产中的原创属性与主体认同,重新塑造了地位与意义。这体现了马克思的“一般智力”(general intellect)在数字技术领域的再社会化。阶级权力的重构需要抛弃传统统一的全球无产阶级观念,代之以将各种不同的、分散的无产阶级群体整合成一个灵活的多元联盟观念。但奈格里和哈特认为诸众(multitude)是由各种不同身份、背景、兴趣和目标的个体组成的集合体,是抵抗全球资本主义和“帝国”权力的关键主体,体现了一种基于合作和多样性的全球性政治力量。黑客、维基人(维基百科参与者)、字幕组(互联网海盗)等多样化的数字无产阶级实践主体共同构成了动态的网络生态。他们努力恢复“无产阶级”在数字时代的合法性和主体性,体现了“交往理性”“解放性理性”的现代形态。这一视角启发我们,“数字共产主义”并非对未来社会的抽象幻想,而是对当下网络社会中“协作逻辑的政治化”(即由技术连结过渡到社会连结)的自觉实践。
然而,非物质劳动者的共享实践也夹杂着理想与陷阱的双重困境。“数字共产主义”的各种权力关系在此消彼长中互构,不同主体在不同阶段打着开放和垄断的算盘:信息中转平台(数字资本)希望从知识生产者(数字劳工)手中低价甚至免费获得信息,生产者旨在分享和传播(而非垄断),然后再高价卖出。各阶层之间、各阶层之内分化产生的新的异化和剥削关系不可回避。在强者的游戏规则里,通过剥削外部的弱者(资本宰制劳工)和内部的底层(大资本剥削小资本,大劳工压榨小劳工),使得资本主义和权力精英的虚伪性一览无余。
在这个圈层内,新的统治阶级是由风险资本家、技术官僚、创新科学家、黑客天才和新自由主义理论家等组成的数字精英,他们是数字无产阶级中的知识阶级。其中,黑客是网络虚拟阶级中的主力:他们没有生产资料,处于下层群众政治和上层统治者政治之间的暧昧地带,尽其所能讨价还价、重新表达,开辟了新的属于黑客的政治。
开源运动代表了“数字共产主义”中“生产资料共享”的实践面向,尽管有这种进步文化作为支撑,但大多数黑客没有明确的共产主义规划愿景,也没有对资本主义进行持续、反系统的批判,同侪生产很容易受到资本主义入侵。“数字共产主义”需要警惕借自我赋权和解放之名,走入互相物化、对象化和客体化他者的陷阱。
马克思和芒福德思考的“异化”也在发生新的变形与升级,即对生产劳动和消费过程的全面异化。其一,异化的不仅是劳动过程,也是“自我生产”的过程,即自我商品化过程。其二,商品的交换价值与使用价值通过拜物教的过程被异化了,资本和版权压缩了个体及特定群体内生的创造。信息可以共享,也可以出售;版权受到保护,又被破坏。其三,资本以更新、更隐秘而全面的方式,对人们的注意力、时间和记忆进行剥夺、压榨和操纵,奴役了消费行为和生活方式。
左翼活动家们为了反击这种封闭的网络逻辑,通过数字空间中的盗版和免费分享等行为,模仿礼物经济的模式,通过一种类“夸富宴”(potlatch,即通过炫耀性浪费表达慷慨)的仪式,期许互惠性的社会关系。于是网络商品经济和高科技礼品经济呈现出对立又共生的生态。“在线夸富宴”(数字空间中的盗版文化)被赋予一种象征意义:“废物作为礼物”成为自由分享的象征和对市场逻辑的反叛;“工作作为礼物”折射出共享的创意和协作,解构了资本主义的商品化逻辑和“秩序化”生产模式。“在线夸富宴”以“浪费”(对原本具有市场价值的物品进行免费分享)作为反抗工具,破坏了资本主义的稀缺性和所有权观念,将劳动与资源转化为超越经济价值的社会实践。
“数字共产主义”的分享实践从权力争夺圈层转移到社会民间的交往合作领域,蔓延到普罗大众的日常体验,提供了一个个文化资源和集体参与的非剥削空间,如开源软件社区(Linux系统、GitHub公开代码仓库等)、在线知识分享平台(Wikipedia等)、点对点支持与问答社区(Reddit、知乎等)、加密货币的捐赠文化(比特币等)、网络合作翻译与协作项目(字幕组等)、学术和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Zlibrary、Sci-sub等)。互联网自带的内设技术特征(对等、开放、容错、共享、去中心和自组织等)和内在精神(开放、平等、协作和分享等),促进了非私有化的生产方式和协同知识共享的社会关系的生成,提供了新的合作决策方式以及生产、拥有、消费和分销商品的新方式。虽然有一些实践是游走在灰色边缘的分享,但这些屡禁不止的对抗性尝试足见共产主义的跨时代魅力,在不同层面上回应了马克思所设想的“共同生产资料”与“自由人联合体”的构想。
去中心化的在线协作平台颠覆了传统知识诠释方式,让人人皆可成为贡献智慧的“智愿者”,几十万人倾力合作的在线百科全书成为再平常不过的网络行为。这类平台虽不等同于新自由主义,却带有鲜明的新自由主义色彩。二者都面临认知封闭的困境,而这些平台的一种应对策略,是通过重新排列新自由主义的理论框架来实现知识的开放与重组。它既可作为新自由主义的批判工具,也可被视为其延伸形态。与“劫富济贫型”的黑客“打开信息粮仓”不同,在线协作平台更侧重于“创造信息粮仓”。其核心在于言论和行动自由,分享与共同协作,崇尚复制、修改、发布等自由,推广开放性、可重复性、可修改性和可再分配性原则。参与者可以随时随地对任何程序或文章进行处理,这既是全面个性的表达,也是对共产主义生产模式的表达和预期,表现为激情、创造力、对自由的热爱和对社区的承诺。他们生产的意义在于生产自己、创造自己,以福柯的自我技术回应“我们如何制造自己”这一问题。
工作的乐趣不仅来自合作生产和对编程或写作的热爱,还来自生产过程中的自主性和尊严感。“情感劳动者”的主要动机发轫于创造和合作带来的快乐,信用、地位、声誉、享受、尊重和体验都是重要的精神驱动。礼物的流通、参与者的友谊和爱的劳动构成分享实践的三角关系。当然,并不是每个创造者都能从中获得快乐,有时间和技能主导“数字共产主义”生产的大多还是受过良好教育的精英。尽管阶级结构是流动的、多层的,物质富人并不一定是文化富人或受教育程度最高的人,但全球资本主义的浪潮决定了数字精英的特权和普通数字劳工被边缘化的处境,资本的倾斜和技术的壁垒会带来新的异化风险。劳动关系亦呈现出“自由劳动”与“隐形剥削”的双重性,开发者以志愿名义贡献劳动,却间接为企业资本积累价值,这种困境暴露了志愿热情、劳动价值与制度保障之间的不对称和断裂。真正的共产主义式协作生产只能在一个去阶级化的社会中实现,在这个社会中,所有人都拥有丰富的资源和能力。
虽然这类在线协作平台为人们创造了分享空间,但其内部的互动也存在网格化和割裂风险,在交往的群体中易形成新的偏见和片面性,这种“想象的共同体”使个体的全面自由发展变得异常困难。作为半自治的系统,它们允许将其内容用于商业用途,这在一定程度上又与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纠缠在一起。其引以为傲的开放性优势逐渐面临结构性约束,陷入被制度化治理的风险:编辑部社群内部形成新的等级阶层和官僚系统,隐性的权力结构削弱了其所宣称的平等自治。开放和公共的理想被迫卷入资本逻辑和权力层级中,在资本主义场域暴露其内在脆弱性,并不断发生碰撞与协商。
上述案例显示了“数字共产主义”的复杂性。一方面,它在实践中探索了超越资本逻辑与私人所有的空间的可能性;另一方面,它又不断被资本主义的技术基础设施与治理模式所包围、吸纳与塑形。“数字共产主义”的现实意义,正是在这一张力中螺旋上升,它不是一套被既定实现的制度蓝图,而是一种在资本与反资本力量之间持续摆荡的动态实践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