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细拍阑干见夕阳
梁鼎芬接着道:“慈禧太后见二人在朝堂反目,遂耐着性子居中安抚,曾言:‘袁世凯办事迅捷,张之洞办事稳重,正当互补。’袁世凯又以‘练兵需巨款’为由,奏请将湖北等地盐税、厘金划归中央统收,实则欲归北洋支配。香帅闻之拍案怒斥:‘湖广新政耗资千万,皆由地方自行筹措,今日袁某欲夺之于中央,是欲断我东南血脉!’此事引发东南督抚群起反对。经激烈廷议,清廷终下谕旨:“各省岁入除田赋正供外,盐厘杂捐暂准地方留支,以维新政。”袁世凯强索财权的图谋,遂告受挫。
经此种种,香帅对袁世凯的‘野心’渐生深刻警惕。至光绪帝与慈禧太后相继驾崩,摄政王载沣对袁世凯亦深以为患,遂起诛杀之念。首席军机大臣庆亲王奕劻极力反对。香帅虽不喜袁,但虑及北洋军根基已深,恐仓促诛杀引发兵变,动摇国本,亦从旁劝谏‘宜缓不宜急’。今年正月,摄政王终以袁世凯‘现患足疾,步履维艰,难胜职任’为由,下旨将其开缺,勒令回籍‘养病’。那袁某人离京之时,场面着实凄凉,昔日门庭若市,一朝车马稀落,权势富贵之虚幻,真如梦幻泡影,露电刹那。然则,袁氏虽去,其北洋党羽根基未动,朝廷此举,徒然结下深怨,恐非国家长治久福,后患犹在。”
他略作停顿,面露深深的忧色:“此后,年轻的摄政王载沣虽对香帅表面保持敬意,但在关键国策上,多不采纳其老成谋国之见。满洲亲贵加紧收揽权柄,时时排挤汉臣。香帅身处此等夹缝之中,忧愤交集郁郁寡欢,终至一病不起,溘然长逝。他这一去,朝廷内部最后一支足以平衡各方、稳健持重的力量骤然衰减,大局失却压舱之石,只能朝着更加晦暗难测、不可控制的方向,加速滑坠了。”
梁鼎芬突然安静下来,目光凝在壁上那张横幅“事事凭心”四字浓墨草书,一时出了神。他思绪仿佛被拽回十多年前的那个深夜:烛火摇曳,他与辜鸿铭并肩伏案,一字一句校勘香帅《劝学篇》的手稿。那时香帅尚能披阅奏章至三更,书房灯火长明如星,如今那叠手稿仍锁在食鱼斋的樟木箱里,箱上铜锁已生出黯然绿斑。时光荏苒,英杰已逝,空余这泛黄遗编、蠹痕斑驳的旧纸,怎不教人神伤魂断。
辜鸿铭慨然,将话题拉回当下现实:“故而,今日之方言学堂,实乃香帅昔日擘画‘新式教育’宏图中,历经时代浪潮冲刷而侥幸残存之劫后遗珍,实属硕果仅存。香帅远见卓识,既开新学之窗,引八面来风;亦固文化之本,守千年道统。此堂实为其‘中体西用’方略中,维系一方风土、赓续地方文脉之枢机关键。而今,此等维系民智、涵养地方之独特学府,竟因时局迁变、经费支绌而日见式微。若不特加关注竭力护持,恐难以为继,终致倾倒湮灭。此非仅失一学堂,实乃折损先贤心血所铸之文化轮轴,令一方子弟失其乡音依托,一方文明丧其传承根基。每念及此,能不扼腕痛心!吾等深受香帅知遇之恩,岂能坐视其毕生心血付诸东流?”
梁鼎芬深以为然,颔首道:“汤生兄所言,字字恳切,句句在理。方言学堂乃香帅遗泽,亦为其新政之宝贵遗产。若任其被迫关闭,非但有损香帅身后清誉,恐亦对今总督之官声不利。当今之计,唯有多方设法竭力保全。至于朝廷层面,”他略一顿,摇头喟叹,“而今却不可直接上书摄政王载沣。朝廷近年正着力排挤汉臣,贸然上书非但易石沉大海,更恐招致无端猜忌,横生枝节。”
“我将修书托请京师翰林院中之故交,尤以清流一脉如陈宝琛诸公,请其于朝中相机代为发声,曲折上达天听,或能稍起作用。我等亦当面见瑞澂,详陈该学堂于培养外交、商务实务人才方面之不可替代性,此事关乎湖广地区洋务新政与对外交涉大局,非同小可。并宜提出务实之策,如酌情缩减规模、归并相近课程,或请自‘盐斤加价’等经费中续拨银两维持,以最小代价保全学堂根基,使其香火得以延续。”
他沉吟片刻,一手轻按桌面,继续道:“湖北提学使乃一省教育主官,为官体内关键所在。我可邀王葆心、周贞亮等学界耆宿,联袂与提学使沟通,力促其在省教育预算及长远规划中,为方言学堂保留一席之地。学堂内部亦需大力整顿,根除前监督馨龄所遗之弊;同时,须公开办学成果,系统整理历届毕业生之去向,比如若干人供职于海关、邮传部,或效力于驻外使领馆等,以切实可见之人才效用,证成学堂存在之必要与价值。”
辜鸿铭捻须补充:“舆论与士林清议,亦不可轻视。当借助报章之喉舌,联合湖北、湖南两地之硕儒名流,共向湖广总督衙门或学部呈递公启,营造‘此事关乎士林民心、文脉存续’之舆论声势,以促当局重视。我可在《申报》、《时报》等颇具影响之报章多撰评论,申明保全方言学堂之紧要,将其提升至存续国脉、延续文统之高度,以唤起更广泛之社会关切。”
言及此,辜鸿铭语气转为沉亢,眼中饱含深情,透着一种文化守护者独有的坚毅:“方言学堂,倾注中堂多年之心血,犹如壮树萌发之新芽,纵使霜雪侵凌,其深根固柢依然在地。只因育人之业,实乃国脉所系,文明薪火所托。即便只余一椽一瓦,亦当竭力护此学脉星火。只要书声琅琅一日不绝,便知文明之河未曾断流。后人视今天,亦犹今人视从前。守护此方寸弦诵之地,便是为飘摇国家,存续民族未来之希冀。香帅昔日创办自强学堂、方言学堂,其深意亦在于自强护国。吾辈若能护得此火星之种,悉心呵护或许他日,亦可照亮浩浩苍原。”
时间已近黄昏,暮色渐来,晚霞为书斋内的器物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梁鼎芬见时侯不早,便轻声吩咐仆从布菜。不多时,菜肴次第端上。精致的青花瓷盘温润如玉,一条清蒸江团静卧于宴席中央,银鳞尚沾氤氲水汽,光泽流转;鱼腹内巧填着金华火腿与嫩冬菇片,琥珀色的豉汁自鱼身缓缓流淌而下,鲜香之气四溢,令人食欲大动。
八道粤式小炒如众星拱月:蚝油牛肉滑嫩欲滴,莹润酱色裹着薄片;菜远炒鱿鱼卷爽脆可人,青白相间;豉汁蒸排骨香气袭人,蒜蓉与豆豉交融;煎酿三宝色泽鲜亮,青椒、茄子和豆腐饱含肉馅;咸鱼鸡粒茄子煲咸香扑鼻,砂锅余温滋滋作响;白灼芥兰青翠如玉,淋着淡淡酱清;芙蓉炒蛋嫩黄如凝脂,点缀着葱末。更有一瓮状元及第粥在旁氤氲着热气,米粒早已熬化作琼浆玉液,内中猪肝、猪肚、肉丸等鲜料若隐若现。
这恰是辜鸿铭记忆深处,二十三年前两人在广州初逢时,在香帅幕府那席佳肴——八样小炒配状元及第粥,一样不差。旧时风味宛在眼前,故人情谊愈显醇厚。
梁鼎芬含笑延请辜鸿铭入席上座。待二人坐定,他执起银筷,轻点鱼鳃处最莹润的那片嫩肉,亲自布于辜鸿铭面前的碟中,温言道:“汤生兄,此鱼今晨方离长江,特为兄台预备,请品鉴这江鲜至味。”辜鸿铭抚掌称妙,窗外暮色已然浓郁,檐角轮廓模糊,恰似当年广州幕府傍晚时分炊烟袅袅、华灯初上之景。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那段并肩协力辅佐香帅纵横捭阖、雄心万丈的岁月。
梁鼎芬执起温在热水中的酒壶,壶身微烫,先为辜鸿铭满斟一杯,再为自己徐徐斟上。二人神情庄重,肃然举杯,这第一杯,先敬香帅。他们面向虚空,微微躬身,将杯中清酒徐徐酹于地上,酒液渗入砖面,以寄无尽哀思。礼毕,方相视颔首,席间气氛转为缓和,宾主遂把酒言欢,畅叙别后衷肠。
二人坦诚相对,既无官场虚应客套,亦不讳言私衷隐曲。他们娓娓自述家世浮沉,笑谈日常琐事,亦自嘲人生际遇之多艰、抱负难展;慨叹唯有在香帅帐下那些年,方得一展所长建功立业,使此生无悔。而今斯人已逝,大树飘零,二人恍若失巢之鸟、离水之鱼,四顾茫然,前路何在?唯余无限怅惘,尽付在这酒杯之中。谈及动情共鸣处,时而击掌大笑,声震屋顶梁间;时而扼腕叹息,默然神伤溅泪。这食鱼斋内的一团温暖灯火,与窗外沉沉迷茫的夜色,泾渭分明,俨然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却又紧密相连的世界。
武昌城头,残阳如血,夕云一抹。那光景,恰似一面被血水浸透又风干、复遭遗弃的旧旗,褪去了所有鲜活的色彩,只剩下一种无力回天的枯槁。
风又起来了,携带湿冷的江水腥气,又俯穿汉阳门荒芜的城垣,搅动着衰草飞叶,在空寂的街巷中打着旋。城上守军木然地望着这片天地,而万物都被笼罩在那片令人窒息的、迟暮的赭红色里。城外长江水声呜咽,向东流逝向幽深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