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人眼里的随州,本来只是一条“随岳高速”路牌上的地名。要不是近年频繁出现在新闻热搜,谁会想到,这座在地图上常被误认成襄阳“尾巴”的小城,能闹出这么大动静?湖北的棋盘一翻再翻,“随州杀出重围”,连武汉的老哥和黄石的老师傅都直呼“没想到,咱家门口这块地儿,居然成了全国的香饽饽!”

作为生在中原、习惯了郑州大平原一望无际的我,初到随州,脑子里装的尽是“省级小透明”的刻板印象。可真下火车,脚踩在随州站台那一刻,空气里混着泥土和槐花的气息,敲得人心里一软。出租车司机大嗓门招呼:“中不中?去烈山大道还是解放路嘛?”——这种不着调的热情劲儿,和郑州火车站外的“师傅,去哪儿嘞?”有着天壤之别。

随州的街道,不像郑州那样横平竖直,反倒带点小山城的起伏,老城区的烈山大道、白云湖畔、编钟大道,一路拐弯,路边的槐树枝条垂到车窗前,风一吹,槐花掉进车里,司机嘿嘿一乐:“莫嫌脏,咱随州人,连花儿都要抢着过路!”我忍不住想笑,这里的人,带着点“豁出去”的劲头,像把自己泡进了酱缸里,咸香、直接、不怕腌。

早市是随州的灵魂。天刚亮,烈山市场的摊主们就开始喊:“老师,整点香菇菜薹?头茬的!”油锅里,牛肉板面滋啦啦作响,面条一抓一拽,像在手里跳绳。跟郑州的胡辣汤、热干面的繁忙不同,这里讲究的是一碗“板面汤要浑,牛肉要厚切,辣椒必须现炒现泼”。我站在摊前,老板娘用带点嗲味的口音递过来:“小伙,辣点中不中?莫怕,咱的辣椒,香得很!”那一口下去,板面筋道,牛肉带着烟火气,辣油冲鼻,吃得人当场冒汗,老板娘看我直咳嗽,乐呵呵安慰:“嫩是北方人吧?慢慢吃,湖北的辣调子,人要跟上才行。”

随州人的性格,像这里的春秋气候,说变就变。烈日炎炎时,大家能在白云湖边扑通跳水,傍晚又能在随县安居镇的老樟树下打牌、嗑瓜子,一张嘴就是“咱随州人,不怕吃苦,天再热也得把活干完。”我在随州博物馆门口逗留,碰到两位本地老人拉呱:“你说咱这地方,前几年还没人稀罕,现如今,城里头高铁一圈圈修,听说要通到全国各地?”“咱这是赶上了好时候,老天爷也睁眼了!”

这种变化,不是凭空落下。随州地处大别山余脉和江汉平原过渡带,地势起伏,土壤肥厚。过去靠“车马慢,邮件慢”,人也慢条斯理,做事讲究个“稳”。可近二十年风头一转,高铁修到家门口,武宜、汉十环线连起来,随州突然成了湖北“金三角”里的重要一环。高铁、光电、农产品加工厂一座座拔地而起,GDP数据往上窜,谁还敢小瞧?

历史在这里有着实打实的存在感。随州的名字,最早见于西周时期,《尚书·牧誓》里就有“随侯之珠”。随州曾是南北商贸必经之地,战国时随国的青铜编钟,1978年出土震惊世界,随州成了“编钟之乡”。我在随县擂鼓墩的编钟遗址听游客感叹:“咱小时候只在课本看过,没想到这钟居然能敲出三千年前的腔调!”讲解员笑着补一句:“咱湖北人讲究个响,千年以前,就敢敲出天大的动静。”

但随州的“火”,不仅仅靠着文化遗产撑场面。十年前,这里还在为“有没有存在感”苦恼。人说“随州是湖北的边角料”,本地人自己都爱自嘲:“咱随州,夹在襄阳和孝感,像锅里的夹生饭,不上不下。”可这几年,随州凭着能吃苦、敢下狠劲的劲头,硬是把“夹生饭”熬成了锅底的锅巴。汽车零部件、农机、食用菌出口,全国找不出几个能跟随州叫板的地级市。2021年全市GDP突破千亿,板面香菇、随县香稻、曾都牛肉面,成了外地人专程打卡的“随州味道”。

有意思的是,本地年轻人越来越少喊自己“湖北人”,反而更认“随州人”三个字——带着点倔强,带着点自豪。“随州精神”,用随州老话说就是“能吃苦,敢抡拳头,见缝插针,不怕慢”,像春天里随县的油菜花,一片黄灿灿,风雨打不倒,反而越开越旺。
回头想想,河南的厚道给了我骨头,而随州的“豁达和狠劲儿”,却教会了我,什么叫“夹生饭能熬成锅巴”。这个不起眼的小城,把自己的牌打成了王炸,谁还敢说,这里只是一条高速上的路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