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是机器,但很多人活成了24小时待机的服务器。
我是瑞瑞,在武汉送别父亲后,开始学习如何好好生活的人。
这几天,那个程序员猝死的新闻到处都是。
我仔细看了报道,人叫高广辉,32岁,周六早上在家晕倒,没救回来。最刺眼的是后面八小时——他人在医院已经没了,工作群还在拉他进新群,同事还在@他改bug。
很多人骂那个发消息的同事冷血。但我知道,问题不在这一个人身上。
我在之前公司写代码那几年,见过太多高广辉。
公司给每个人都发了行军床,美其名曰“人性关怀”。
但我们都清楚,这不是让你午睡的,是让你通宵的。
高广辉最后一周,天天干到凌晨。他可能想着房贷,想着孩子的补习费,想着不能落在年轻人后面。
我们这行,32岁是个尴尬的年纪,经验有了,但身体开始下滑;工资高了,但性价比不如刚毕业的。你只能逼自己更狠,总说“等这个项目上线就休息”。
但项目没有上线的时候,只有一个个deadline。
以前我们说“下班”,意思是离开公司,回到自己的生活。现在就是你不用回了,这里就是你的家。
公司提供一切,你只需要输出代码。久而久之,你真的分不清工作和生活的界限。半夜醒来第一反应是看手机,周末出门必须带着电脑,休假期间最怕看到工作群的@。
这不是勤奋,这是系统性的吞噬。
我陪父亲抗癌那两年,在医院看到了另一种“系统”。
在那里,人是病历号、是床位号、是一串串化验指标。只有在家人眼里,他才是一个会疼、会怕、会舍不得的人。
职场和医院,在这点上惊人地相似,庞大的系统倾向于把人简化成可管理的数字。
不同的是,医院至少公开承认人在衰弱,而职场永远要求你“保持满电状态”。
最让我难过的细节,不是同事的催促,而是那种庞大的漠然。
人还在抢救,新项目群已经把他拉进去了;人已经走了,催bug的消息照样发过来。
这不是哪个人坏,这是一台机器在按照自己的程序运行。
这台机器被设置了目标、进度、KPI,唯独没有设置“悲悯”。
当一个零件坏了,机器的第一反应不是停下来,而是试图重启它,或者寻找替换零件。深夜的那条催bug消息,就是这台机器发出的标准指令音。
我父亲最后的日子很慢。癌细胞的扩散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你再着急也没用。
那两年让我明白一件事:在生命本身面前,所有关于“更快、更高、更强”的鸡血,都显得可笑。
现在我看很多职场故事,都有种荒谬感。
大家为了一个需求争得面红耳赤,为了一个排期焦虑失眠,为了一个晋升机会勾心斗角。但在生死的大尺度下,这些连灰尘都算不上。
那个让高广辉熬了三个通宵的bug,最后总会有人改好;他负责的那个项目,周一照样会上线。公司会很快招到新人,坐在他的工位上,用他擦过的屏幕。地球照样转。
但对他的家人来说,天塌了。微信群里少了一个头像,只是少了一个联系人;但家里的饭桌上少了一副碗筷,就是永远的空缺。
5
父亲走后,我变了很多。
我学会了“认怂”。
以前觉得说“我不行”很丢人,现在觉得,这是最基本的自保。
当心脏莫名发慌,当熬夜后恢复不过来,当情绪一点就炸,这就是身体在拉警报。承认它,重视它,停下来。
我没有懈怠,我依然认真工作,这是本分。
但我不再把自我价值和公司评价绑在一起。我的价值在于我能好好活着,在于我是母亲的依靠,在于我还能感受武汉的春夏秋冬,而不在于我是不是一块续航最久的电池。
我现在下班后尽量不看工作消息,周末手机关静音,晚上十一点后不回任何工作信息。
我也开始恢复一些“人”的感觉:去菜市场认真挑一条鱼,回家慢慢做;周末去江边发呆,不看手机;累了就直接说“我需要休息”。
武汉的冬天还是很冷,但江边的风能让人清醒。我们没法让那列高速列车停下来,但至少,我们可以不跟着它在车厢里奔跑。
那个永远32岁的同行,和他微信里那条未读的催促,应该成为一个提醒:没有任何一个bug,值得你用命去改;也没有任何一套系统,有资格定义你全部的人生。
我们是人,要吃饭,要睡觉,会累,也会死。
在成为一颗优秀的螺丝钉之前,我们得先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好好活着,不是一句鸡汤,是每天都要做的选择,选择吃饭,选择睡觉,选择在身体说“不”的时候,真的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