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试机考通过后,眼下只剩下最后一关:救生跳水。老师组织我们去游泳馆训练,丽丽因为学历限制,还得额外备战英语机考,她要跟着下一批学员考跳水。
我不太会游泳,心里一直很怵水。换上泳衣后站在池边,看着两米跳台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往下跳,像下饺子一样,扑通的落水声此起彼伏,水花溅得老高。别人都已经跳完两轮了,我还死死攥着涂涂的手,磨磨蹭蹭不敢上前。
涂涂看得着急,语气也沉了些:“你到底还考不考?还想不想上船工作?”
我窝窝囊囊地小声回应:“想啊,可我就是害怕……”
“你穿了救生衣,池边全是救生圈,还有好几个救生员盯着,出不了事的。”涂涂看着我怯弱的样子,直白道,“你自己不肯往前迈那一步,谁都帮不了你。”
我盯着底下的池子,想了又想,恐惧都是自己吓自己,旁人再怎么鼓励,也不如自己勇敢一次。我心一横,眼一闭,捏着鼻子,纵身扎进水里。
武汉盛夏闷得人发黏,池水却凉得刺骨。不知道是水冷还是紧张,我身子轻轻抖了好几下,才稳住浮上来。救生衣浮力很足,救生员伸手拉住我衣领,把我推到池边,我顺势抓着梯子爬回岸上。
那一刻我才真切体会到,人的恐惧,大多源于未知。真试过一回,心里的慌反倒散了,甚至觉得跳水有点意思,难怪大家一遍一遍跳得起劲。
练的差不多了,我和涂涂坐在池边歇着。
涂涂望着高台感慨:“国际标准是五米台,我们只需要跳两米,算是捡了个便宜。”
我摇摇头:“真不如按高标准练,万一以后海上出事,心里也更有底。”
她侧过头打趣:“那边就是五米台,真想练,直接跟老师说就行。”
我笑着拉住她的胳膊连忙摆手:“算了吧,主动搞特殊,免不了被同学议论。”
抬头看天,蓝得透亮。校园里蝉鸣吵得厉害,广播循环放《北京东路的日子》,旋律裹着一股淡淡的毕业感。我静静听着,整个人松下来,很久没有这样热热闹闹、一群人随意打闹的集体日子,到处都是年轻人鲜活的气息。
涂涂见我走神,轻声问:“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我笑了笑:“我觉得这里像霍格沃茨,咱们在学魔法。”
涂涂淡淡一笑,换了话题:“考完你打算回老家吗?”
这话让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笑意淡下去,低声说:“哪还有什么老家,都是父母的家,天南地北的,不知道去哪儿呢。”
涂涂沉默了几秒,很自然地开口:“我在武大边上租的房子还有几天到期,你跟我凑合两晚吧。我陪你逛逛武大,然后你帮我收拾行李,我东西可多了。”
我一口答应下来,心里踏实不少。培训结束不用找落脚的地方了,能有朋友收留,真好。
练了几天,大家动作都练熟了,老师很快安排正式跳水考试。考前反复强调规则:站直,往前看,吸气屏息,一只手捂住口鼻,另一只手抓紧救生衣,双臂交叉压紧,垂直起跳,浮出水面再松手换气。
看着简单,但里面也有门道。比如,要尽量从船身中部外侧起跳,避开涡流,防止卷进船底;再比如,绝对不能往救生筏上跳,容易砸坏筏子,还会摔伤自己。所以这个跳水考试还是多少有些技术含量的,不能闭眼瞎跳。
考试这天,我们进场之后发现,虽然还是那个游泳馆,但气氛完全不同。场馆拉了条幅,救生员换上统一服装,练习用的不少东西都收走了。监考老师分散站在各处,神情严肃。没有练习时老师耐心提点,只有哨声一遍一遍回荡,紧张感一下子就拉满了。
轮到我上场,心跳依旧很快。看着眼前严肃的考场,忍不住脑补海上遇险的画面,不敢敷衍,每一步都尽量做到位。
直到监考老师抬手示意合格,我才算松口气,裹上浴巾、踩着拖鞋慢慢走出场馆。步子走得稳,不是怕地面滑,是心里生出一种很实在的感觉:海培所有考核我全都过了。
离上船又近了一步,好像那条路就在前面,只等时间到了,我就能走过去。
考完试,我和涂涂在食堂吃完晚饭,沿着校园慢慢散步。二十多天的培训,不知不觉走到头。蝉鸣、嗡嗡转的风扇、课堂上一起熬日子的同学,今后应该很难再见。
缘分很美,也很残忍。一个月前我们三个人还在南京忐忑等面试结果,被录取时抱在一起高兴的样子还很清晰。短短三十天,从陌生人变成互相搭伴打气的朋友,日子过得充实温暖,可转眼就要各奔东西。
夕阳慢慢往下沉,天色柔和,我和涂涂一路话不多,情绪都沉沉的。丽丽看见我们蔫蔫的,一下子紧张起来,以为我们跳水没过,连忙追问。
涂涂忽然勾起笑意:“骗你的!我们都考过了。”
我也跟着打趣:“故意装低落,逗你着急的。”
丽丽长舒一口气,哭笑不得:“你俩过没过,我急什么!”
涂涂急忙说:“是谁啊,出门前千叮咛万嘱咐,啰啰嗦嗦一大堆,现在倒说不急了。”
三人笑着打闹了一阵,氛围轻松了一些。可总要说起离别,但没想到是丽丽先开口,她说等我们离开之后,不会再找别人拼房了,今晚帮我们收拾行李,明天中午一起退房退押金,最后再去吃一次校门口的热干面,复刻我们来海培的第一天。
她说得干脆坦然,可我和涂涂眼底的舍不得藏不住。丽丽看着我们,轻声说:“离别本来就是人生常态。你们刚出社会,等工作几年就懂了,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没有人能一直陪在身边。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说不定以后在邮轮上还能遇见,到时候要开开心心的,不然离别就没意义了。”
要是没有天天吃住在一起,我大概会觉得她冷淡,不太在意分开。可相处这么久,我清楚她很重感情。人生好像也是这样,拼尽全力往前赶路,但所有人的终点都是同一个。
这种无力感,是成年人的无可奈何。能同行一段路不容易,相处的时候要认真、要尽兴,这样在离别时,才不会有遗憾。可回忆越是美好,离别时越是酸涩。
第二天中午,我们照旧坐在热干面大姐店里,三碗热干面,和刚来那天一模一样。聊着培训时的琐事,笑着笑着,心里就开始酸起来。
热干面大姐看出我们情绪不高,语气轻快地安慰:“你们年轻,现在又有机会,出去外面看看多好啊,长长见识,多交朋友,多吃点好吃的,日子多有盼头啊,像我们年龄大了,想走也走不动了!”
丽丽也笑着打气:“我们都是一个船东公司的,以后说不定就能偶遇。”
我们努力说些轻松话,冲淡离别的沉闷。丽丽下午还要上课,匆匆和我们道别。她穿过马路,站在对面用力挥手:“不送你们啦,一路顺风!”
我和涂涂把手拢在嘴边回应:“你考试也要加油!”
我们站在原地挥手,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拐进街角,才拖着行李箱往公交站走。
去武大的路很远,车窗外面风景不停往后退,大部分时间我们都沉默着。心里空落落的,这种滋味比失恋还难熬。
看到武大校门,好奇心稍稍压下低落情绪。涂涂在这里租了快一年,对周边熟得很,一路上断断续续跟我讲附近的去处。
我好奇地问她:“你有没有去武大旁听上课啊?”
涂涂笑着摇头:“我倒是想呢,可是我要打工啊,好不容易休息,只想歇着,没力气再去听课。”
安顿好行李,当晚我们在校园里闲逛。球场上奔跑的学生、并肩散步的情侣、图书馆亮着的灯,恍惚间觉得和我读的那个不入流的大学没什么两样,都是年轻人的气息。
但两所学校终究不同。我的母校和武大摆在一起,旁人下意识就会分出高低,总会觉得武大的学生更有出息。就像我之前在学校门口摆地摊,偶遇熟人总是很局促,觉得自己过得很不体面,拿不出手。
即便我心里始终觉得,劳动从无贵贱,学校也不该有等级之分。晚风拂过梧桐枝叶,我慢慢往前走,才发觉人这一生,总是被世俗的刻板印象裹挟,身不由己,时时刻刻。
武大逛了,黄鹤楼登了,户部巷去了,照片拍了,网红美食也吃了,最后一站来到武汉长江大桥。江风浩浩荡荡地吹过来,我望着江面零散的橙色浮标出神。涂涂解释说,那是野泳爱好者的标识。长江航运繁忙,他们需要不停避让往来货轮,哪怕风险重重,依旧乐此不疲。
似乎带着风险的冒险,会让人收获极致的快乐。我望着那些小小的浮标,突然理解了。对我来说,离开沈阳,面对未知的前路,是很冒险的事,可这一个多月下来,我又很尽兴,生命力在野蛮地生长着。
两天相伴的时光一晃而过,我帮涂涂收拾完所有行李,又一次迎来分别。只是这次没有上次那样难过崩溃,不是和涂涂的感情淡,而是我好像慢慢学着接受人总要分开这件事。
很多打卡的风景我已经记不清细节,可武大傍晚的风、长江大桥扑面而来的江风、和朋友闲聊时松弛的状态,牢牢留在心里。
对我来说,武汉不是一座城,它更像一段温热的情绪,藏在我们三个人一起赶路、一起发愁、一起吃热干面、一起发牢骚的平淡琐碎日子里。
属于我们仨的武汉篇章到此收尾。收拾好行李,我要出发去拉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