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老职工习惯称这里为武汉第三印染厂)
如今漫步陈家墩汉江沿岸,宽阔平整的滨江步道两侧高楼鳞次栉比,早晚总有不少本地人沿江散步乘凉,眼前一派安逸繁华。脚下这片土地几十年前完全是另一番模样,连片的红砖厂房顺着汉水河岸铺开,便是当年扎根陈家墩的武汉绒布印染厂(武汉第三印染厂)。得天独厚的汉江航道充当了工厂天然运输线,载货的货轮可以直接停靠岸边码头,整捆厚重坯布、桶装染料顺着水路源源不断运入厂区。当年古田、陈家墩片区国营工厂扎堆,机器轰隆的轰鸣声日复一日萦绕在汉江上空,无数普通人把最好的青春留在车间,我的母亲十八岁踏进这家印染厂,正值风华正茂的年纪,她大半辈子的喜怒哀乐、高光与平凡,从此和这座工厂紧紧捆绑在了一起。
工厂正式落成投产是1964年,投产仅仅四年,1968年遇上政策调整短暂停工整顿,全厂生产设备统一封存入库。厂里对上千名工人做出分流规划,一部分职工居家待命等候复工通知,一批技术骨干抽调去往市内多家纺织大厂支援生产,我的母亲当时选择留守厂区。停工期间生产任务变少,厂里打算挖掘工人业余特长,组建属于本厂的文艺宣传队。母亲打小天生喜爱跳舞,年轻的时候身段轻盈,在一众女工里舞姿格外出彩,顺利入选宣传队。机缘巧合之下,这支厂区文艺队伍拿到名额,前往武汉剧院登台参演大型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那段日子所有人每日加班排练,吃住统一安排在剧院宿舍,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劲头想要拿出最好的状态。登台时她们身着长款拖地大摆演出裙,舞姿回旋摆动,宽大裙摆凌空铺开,视觉场面格外惊艳。恰逢周总理出访途中途经武汉,专程抽空来到武汉剧院观看整场汇演,演出结束之后,总理走上舞台,挨个和台上所有演职人员握手致意。时隔多年,母亲一直细心珍藏那张身着这套大摆长裙演出服的集体合影,照片边角已经微微泛黄,闲暇和家人唠起工厂往事,总会小心翼翼取出照片细细端详,每每说起当年裙摆旋转起舞的画面,眼底依旧带着笑意,这段短暂却难忘的经历,是她一辈子藏在心底的骄傲。
1971年印染车间全线复工,工厂彻底稳住生产节奏,各类订单源源不断涌入厂区,车间从此开启常年加班的日常。那一代人骨子里吃苦耐劳,从来不会计较工时与额外补贴,碰上加急订单,深夜加班便是常态。据母亲回忆,好几次忙到夜深人静,厂区通勤班车早已停运,十来个来自各个班组的女工收拾好沾满淡淡染料印记的工装,结伴踏上归途。厂区红砖宿舍只是专门留给外地单身职工落脚暂住,本地女工结束夜班之后各自赶回自家住所。整条归家路线足足十公里,横跨十个公交站点,深夜的公路人烟稀少,路边只有稀疏的路灯孤零零立在路旁。姑娘们索性抛开赶路的疲惫,一路闲话车间琐事,兴致上来便齐声声唱起广为流行的红歌,《洪湖水浪打浪》《我的祖国》《映山红》一首接着一首,悠扬的歌声顺着晚风飘向远处江畔。一群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哪怕双脚走得酸胀,心里依旧滚烫热忱。
长期驻守一线印染车间,厂房内部常年水汽氤氲,染料蒸汽混着江水湿气四处弥漫,潮湿环境慢慢磨出了很多女工的职业病,母亲也落下顽固性关节炎。每逢阴雨降温,关节一阵阵隐隐作痛,可平日里干活依旧麻利勤快,分配到手的工序总能提前保质完成。一次市总工会主席李梅芳下基层进厂视察工作,挨个走访各个生产车间,巡视时一眼留意到埋头忙碌的母亲,看见她遇事主动肯干,边角零碎的杂活也主动包揽,当场夸赞这个小姑娘踏实能干。来自上级的认可,再加上母亲拥有文艺组织经验,厂里管理层经过综合考评,将母亲调离生产一线,调入厂劳资科工作,放到现在的企业架构里,劳资科就等同于人力资源部。
跨入劳资科之后,母亲待人宽厚,骨子里天生热心,打心底愿意替厂里职工排忧解难。在那个年代,职工调动、岗位调整是一件手续繁杂、门槛极高的难事,一纸调动材料往往要层层审批,来回奔走各个部门。但凡工友遇上岗位变动、家庭困难,只要找上门求助,母亲总会耐下心梳理材料,主动帮忙对接各个部门,尽自己所能奔走协调。那段日子经常有各个车间的职工下班后顺路到访我们家中,有的倾诉车间工作的难处,有的为家属安置问题发愁,屋里常常坐满客人,大家没有上下级的隔阂,相处得如同至亲。在众多前来求助的工友里,有一对当年的大学毕业生夫妻让我记忆尤为深刻。两位高材生进厂之后,受制于当时工厂生产架构,所学专业难以施展,夫妻俩反复斟酌之后,决心远赴珠海去往刚刚起步的格力谋求发展。想要跨省市调动工作,在当年难度可想而知,夫妻俩数次因为审批碰壁,一筹莫展之时找到了我的母亲。母亲体谅二人的抱负,不忍心埋没人才,前后数次整理申报材料,一趟趟外出对接主管部门沟通事宜。夫妻俩经常抽空来到家里谈心,谈及前路未知、调动屡屡受阻的困境,压抑许久忍不住红了眼眶落下泪水。靠着母亲一次次不辞辛劳的奔走,最终顺利办妥全部调动手续,多年之后这对夫妻在珠海站稳脚跟,偶尔还会寄来书信问候母亲。
整条印染生产线工序环环相扣,烧毛、煮炼、丝光、印花、水洗、定型,每一道工序缺一不可。一卷未经加工的坯布重达几十公斤,日常需要两名女工搭档合力搬运,日复一日重复枯燥的流水线操作。常规漂染作业气味清淡,唯有调配新式色浆、清洗印花滚筒时,空气中会弥漫颜料混合淀粉独有的味道,深耕车间多年的老工人,单凭空气中飘散的气味,就能判断车间正在研发新款花色布料。车间内部独有的温情,也是老工人念念不忘的过往,工期紧张人手短缺,身边工友二话不说主动搭把手;家中突发急事,同事之间自发轮流顶替班次;谁身体不适没法打饭,总有热心同伴顺手捎上饭菜。母亲离开一线车间之后,但凡空闲总会回到原先班组串门,和昔日一同熬夜结伴赶路的老姐妹闲话家常。
七十年代厂区配套设施规划十分完善,厂区正门向内是主力生产车间,厂区纵深区域依次排布坯布仓储库、染料库房、锅炉房以及机修辅助车间;厂区侧边连片红砖平房专供外地单身职工居住,本地工人基本每日通勤居家生活。食堂、公共澡堂、厂区医务室全部对内开放,全方位解决工人日常起居。那个年代物资紧缺,布匹依靠布票定量供给,普通老百姓想要添置一身新衣并不容易。母亲平日里工作之余,习惯性收集车间裁剪余下的绒布边角料,一块块整齐叠好收纳带回家。家里一台老式脚踏缝纫机,每到秋冬夜晚,尤其是临近春节前夕,屋内总能响起哒哒不停的踏板声响。母亲利用各式各样花色零碎布料拼接裁剪,亲手为一家人缝制衣衫。儿时过年最期待的新年礼物,便是这些布头拼凑而成的新衣,布料柔软厚实,在孩童眼里,远比商场售卖的成衣更加珍贵,一块块细碎布料,缝藏着独属于我们一家人的温暖。厂区没有自建子弟学校,职工家的孩童统一结伴前往陈家墩联合小学读书,早晚上下学的路上随处可见穿梭往来的工人,整条街巷满眼都是熟面孔。
八十年代迎来武汉绒布印染厂(武汉第三印染厂)最鼎盛的黄金岁月,1987年全厂在岗职工754人,全年布匹总产量突破三千三百多万米。印花青年纺、纯棉床单、各式加厚绒布、涤棉府绸持续迭代出新,每年都会推出多款全新花色面料。武汉各地国营百货商场常年大批量上门拿货,当年武汉千家万户家中的床单、四季成衣面料,很大一部分源头都出自这座陈家墩印染大厂。每日上下班高峰期,工厂大门口熙熙攘攘,身着蓝色工装的工人来来往往,围墙外围密密麻麻摆满各式各样老式自行车,俨然一道独特的厂区风景。车间内部印花机、定型机昼夜轰鸣不停,下班之后女工三三两两扎堆闲谈,有人热议车间新款面料,偶尔还有老工友打趣母亲,提起早年去往武汉剧院参演《东方红》登台起舞的往事,闲聊时还会说起当年那款拖地大摆长裙。整个厂区烟火蒸腾,日子平淡安稳,所有人都沉浸在工厂蓬勃发展的红利之中。
步入九十年代,国内市场格局悄然转变,外地低价印花布料大批量涌入湖北本地市场。本厂建厂较早,生产线设备老旧,生产能耗居高不下,染料采购、水电开销逐年上涨,再加上市区汉江沿岸生态治理落地,污水净化处理额外增加一大笔生产成本。多重压力叠加之下,外来订单持续缩减,车间开工频次不断压缩,不少班组只能实行轮休待岗,个别月份薪资无法准时发放。工厂后期设立纺织局再就业托管服务站,前后一共有一千一百多名职工办理分流安置。曾经深夜结伴赶路归家的老姐妹,一部分人选择自主创业闯荡市场,其中女工熊玉兰靠着自身韧劲找准赛道,后来获评全市再就业先进典型,成为那个年代下岗工人自强不息的缩影。彼时身在劳资科的母亲,核心工作便是统筹职工分流登记、政策答疑,日复一日见证老同事陆续离开奋斗半生的厂房,亲眼目睹昔日热闹的厂区慢慢冷清,心底满是难以言说的唏嘘。
2017年11月企业正式完成破产注销,运转数十年的生产线全面关停,车间设备、仓储物资全部拆解清运。厂房闲置数年之后,整片厂区统一拆除推平,地块经过土壤综合治理,彻底褪去厂房印记,逐步开发成如今的滨江住宅小区。前些年,我陪着父亲、母亲专程重回陈家墩这片故土,母亲特意邀约几位阔别多年的老同事相聚聚餐。一众白发苍苍的老人围坐一桌,聊着年轻时车间熬夜赶工的趣事,有人忆起当年一同登台跳舞,裙摆翻飞的难忘瞬间,还有深夜下班结伴同行、一路放声歌唱的情景,回忆起当年各自经历的酸甜苦辣,谈笑之间几度感慨岁月仓促。看着这群曾经把最好年华交付给印染车间的老一辈,我站在一旁感触颇深,一座工厂起落半生,一代人的青春彻底定格在了远去的时光里。
如今漫步滨江步道,新来的住户只知晓这片宜居的江边小区,很少有人深挖土地底下尘封的过往。这座矗立陈家墩数十年的印染大厂,见证了无数底层工人的奋斗沉浮,而母亲便是万千厂区普通人一个缩影。她十八岁风华正茂入职进厂,曾身着拖地大摆舞裙站上剧院舞台,一次握手定格一辈子难忘的荣光;扎根车间吃苦耐劳,靠着踏实肯干得到上级认可,从一线操作工转入劳资科岗位;身居职能科室之后常怀热忱,真心实意帮扶身边工友,耗费心力成全一对大学生夫妻奔赴远方追梦。曾经深夜结束加班,和一众女工结伴穿行夜色各自归家,一路歌声消解路途疲惫;闲暇收集布料边角料,用一台缝纫机编织一家人的烟火日常。一个普通人半生的起落悲欢,完完整整镶嵌在工厂兴起、鼎盛再到落幕的时代长河之中。
汉江江水日复一日缓缓东流,岁月悄无声息匆匆更迭。曾经厂房震耳的机器轰鸣、车间独有的淡淡染料气息、工友之间纯粹质朴的情谊、深夜归途随风飘荡的歌声,还有千家万户老式缝纫机清脆的踏板声,全部尘封在陈家墩独有的岁月记忆里。
文末三层互动话题
话题1:有没有绒布印染厂(武汉第三印染厂)的老工友、厂区子弟?可以聊聊当年车间印象最深的工作日常,说说独属于印染车间的往事。
话题2:陈家墩本地老街坊,还记得工厂鼎盛时期厂区周边的市井百态吗,欢迎分享当年周边的特色见闻。
话题3:各位读者,有没有长辈曾经带回工厂布料边角料,亲手缝制过衣物?不妨讲讲属于你的布头回忆,每一段口述经历,都是难得的一手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