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老古田人驱车走在解放大道西段,只要途经昔日武汉制药厂旧址,鼻尖恍惚之间,依旧能够捕捉一缕特殊的气味。不同于古田片区一众化工厂区浓烈刺鼻的原料气息,武药独有的药香,糅合着中草药的温润与化学原料药的清冽,淡淡萦绕在汉水北岸的街巷深处。这一缕独特的味道,深深镌刻在几代药厂职工、厂区子弟的童年记忆,往后时隔数十年,不少在外漂泊的武药后人,只要闻到相似药味,瞬间便能勾起藏在心底的青春往事。
整片硚口古田工业带上,绝大多数老牌工厂依托汉口得天独厚的汉水码头,借着本土商贸机遇落地生根,唯独武汉制药厂身世与众不同,它的工业血脉起源于千里之外太行山的深山沟壑之中。药厂最早的前身,是1939年落户山西武乡的八路军野战卫生部卫生材料厂,对外商用代号利华制药厂。战火纷飞的年代,日寇不断实施物资封锁,前线西药物资极度紧缺,没有现代化的机械设备,老一辈建厂的初代工人,仅凭铁锅、石碾、竹筛这些简陋农具就地开工熬制药材。白天要提防敌人突袭扫荡,趁着山间短暂的安稳时光研磨草药,夜幕降临之后,厂房灯火星星点点,厂里的女工挤在低矮土坯房内,一针一线缝制医用纱布、包扎绷带。一袋袋精心炮制的药品,靠着挑夫翻越连绵群山,冲破层层封锁源源不断输送到前线,挽救无数负伤战士的性命。当年一句建厂寄语常年悬挂在初代办公楼大厅:制药疗伤,不怕封锁,是战胜敌人的条件之一。短短一句话,奠定了这家药厂与生俱来的红色底色,往后数十年,这句话时时刻刻警醒每一代进厂的职工,铭记建厂最初的使命。
1947年,药厂跟随刘邓大军开启千里跃进大别山的漫漫征途,整套简易生产设备靠着人力推车、骡马拖拽一路辗转南下,数次临时更换落脚驻地。武汉刚刚解放,厂区临时安置在武昌三道街,正式定名华中军区卫生材料厂,军工编号江零二一厂,隶属于第四野战军。那段特殊时期,工厂首要任务便是加急生产军需药品,既要保障中南战区残余部队的军需补给,还要承接大范围战后疫病防疫用药生产任务。1953年药厂正式剥离军队编制,国营武汉制药厂就此定名。次年国家划拨专项建设资金,选址古田汉水北岸破土营建全新大型厂区,成片红砖厂房顺着江岸次第铺开,一跃成为华中地区最早规模化布局的全民所有制制药龙头企业。当初选址古田,主要看中两大天然优势,汉江水运四通八达,大宗药材原料、成品药剂可以依靠水路货运降低运输成本,解放大道横贯汉口全域,陆路货车能够快速辐射湖北各个地市。
后续十几年工厂不断整合扩容,1957年武汉市五家小型私营制药作坊整体划归武药统筹管理;紧接着响应沿海工业内迁国策,上海金门胶丸厂全员连同整套生产设备整体搬迁落户古田。两次大规模资源并入之后,工厂产能实现跨越式增长,顺利跻身全国八大化学制药大厂之列。鼎盛时期的厂区如同一座自给自足的小型城中之城,内部功能分区规划井然有序:原料药合成车间、针剂制剂灌装大楼、机修维保厂房、精密质检中心、大型露天仓储库区各自划分地界。厂区配套设施一应俱全,大小两座职工食堂风格迥异,一所九年制子弟中小学、内部专属厂区卫生院、连片多层职工宿舍楼错落排布,另外还修建了工人俱乐部、露天露天观影广场,闲暇时光全厂职工的文娱生活,基本都在厂区内部就能满足。
每天清晨六点半,厂区的广播喇叭准时响起嘹亮的起床号角,悠长的声响穿透整片家属居民区。片刻之后,密密麻麻的二八大杠自行车陆续从各个楼栋的院门驶出,叮叮当当的车铃声交织在一起,汇成独属于大厂清晨的序曲,数以千计的职工骑着单车奔赴各个车间准时开工。药厂的孩子们,是当年古田街头最自在的一群少年,放学之后结伴跑出校门,邀约周边片区同龄伙伴去往江滩摸鱼虾,在废弃土坡追逐嬉戏,夏天趁着闷热午后偷偷跑到汉江浅滩玩水,傍晚家家户户炊烟升起,一声声家长的呼唤,散落于一条条老街巷,拼凑出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古田最鲜活的童年图景。
制药行业与生俱来有着严苛的行业准则,但凡想要踏入核心灌装车间,必须更换全套浅蓝色工装,反复洗手消杀,口罩、工作帽缺一不可,一丝毛发都不能外露,半点马虎都不允许出现。长久严苛的工作规矩,慢慢沉淀成武药独有的企业风气,严谨审慎,精益求精。车间内部常年恒温恒湿,常年密闭少有自然风。灯检工位的女工日复一日坐在强光台灯之下,目不转睛盯着一只只透明玻璃瓶,仔细筛查药剂内部细微杂质,长年累月紧盯强光,不少中年女工早早落下畏光、眼干涩的职业病。灌装工位的老师傅常年守在酒精灯旁边密封针剂瓶口,火焰常年烘烤指尖,很多老工人的指腹之上,遍布一层浅浅细小的烫伤印记,一道道浅浅疤痕,便是大半辈子扎根车间无声的勋章。
真正让武汉制药厂名扬全国,载入一代人教科书的,便是家喻户晓《为了六十一个阶级兄弟》的故事。1960年山西平陆突发大规模集体食物中毒,特效药二巯基丙醇是唯一能够救命的药剂。接到全国紧急求援指令的当晚,厂里当即暂停多条常规生产线,全厂顶尖技术骨干连夜集结,灯火通明的车间通宵赶制救命特效药。从上到下所有人绷紧神经,质检人员一遍遍反复核验药品纯度,多方紧急协调民航航空运力,分装完毕的药品连夜空运千里驰援山西,顺利挽救六十一条鲜活生命。这段千里跨省紧急施救的往事被收录中小学课本,坐落古田的这座药厂,就此烙印在全国几代国人的记忆深处。往后数十年,安乃近、各类瓶装针剂、常用口服药片源源不断驶出厂房,省内大大小小乡镇卫生院、基层药店,货架上随处可见武药出品的各类药剂。
计划经济鼎盛年代,武药出产的药品不愁销路,厂区大门外常年停放来自省内各地的货运卡车,司机排队等候提货是常态。汉江岸边的货运趸船终日往来繁忙,一箱箱打包完毕的药品顺着江水驶入长江航道,辐射华中乃至西南大片区域。供销科、提炼车间、合成车间、后勤保障科各司其职,来自五湖四海的建设者在此落地安家。有跟着药厂从太行山一路跋山涉水南下的老干部,土生土长吃苦耐劳的汉口本地青年,还有舍弃江南故土,响应支援内地建设号召举家迁徙而来的江浙、上海技术专家。
两座职工大食堂,俨然一座南北风土交融的缩影。北方籍炊事师傅拿手绝活是白面馅饼、手工水饺,面皮厚实馅料饱满;本土厨师深耕荆楚风味,清晨的热干面、豆皮香气能飘出老远。每到午饭饭点,食堂窗口前排起长长的队伍,工友们端着搪瓷饭盒,一边用餐一边闲聊班组里的日常琐事。大厂的邻里温情,时至今日依旧被老一辈职工时常怀念,那个年代没有如今完善的家政帮扶,谁家家中老人身体不适需要就医,或是双职工加班无暇照看孩童,左右邻居不用开口主动伸出援手,帮忙照看孩子、临时接济饭菜都是家常便饭。当然偌大的厂区烟火之中,免不了细碎的人间纠葛,职工分房评级、岗位调动、年终评优偶尔会出现分歧矛盾,绝大多数摩擦不需要闹到高层,工会干事耐心上门谈心调解,化解隔阂。温暖夹杂琐碎烦恼,悲欢交织,正是当年国营大厂最真实的人间百态。
迈入八十年代,古田整片工业集聚区迎来有史以来最繁荣的黄金岁月。武药持续投入资金迭代老旧生产线,扩建独立科研实验室,潜心自研多款新药,自主打造诺佳药品品牌,成为工厂中后期核心拳头产品。不少定居武昌的老牌技术人员,每日天蒙蒙亮就要出门,搭乘轮渡横渡浩渺长江,上岸之后再换乘多路公交横穿大半个汉口,日复一日长途奔波赶赴古田厂区上班。江面上的轮渡迎着朝阳出发,披着暮色返航,滚滚江水见证一批批追梦人的奔波,江面一头是老城市井烟火,另一头是蓬勃兴旺的工业厂区。下班之后闲暇的日子,工人俱乐部会定期放映露天电影,傍晚职工早早搬出自家小板凳抢占前排座位,晚风徐徐,银幕光影摇曳,人群欢声笑语,是那一代人难得的休闲欢愉。
市场经济浪潮席卷全国之后,老牌国营企业开始直面前所未有的转型考验。固有的计划经济体制弊端逐步凸显,省外各地新兴药企快速崛起瓜分市场份额,进口西药大批量涌入国内市场冲击本土药品定价,多重压力叠加之下,武药慢慢陷入经营困顿。1994年武汉制药厂正式改制组建武汉制药集团,作为武汉市首批国企改革试点单位,沿用数十年的铁饭碗模式正式落幕,两千多名在岗职工迎来身份转变。许多亲眼见证工厂一路从烽火走向辉煌的老工人,望着熟悉的车间厂房,内心满是难以言说的怅然与不舍。历经数轮产业资产重组,后期远大集团完成收购,原厂正式更名远大医药。2014年遵照硚口古田全域化工企业外迁整体规划,扎根古田整整六十载的原生厂区全面停产,整套核心生产设备分批拆解、装车向外异地搬迁。曾经机器轰鸣、人声鼎沸的红砖厂区渐渐归于沉寂,往日此起彼伏的车间声响彻底消散在岁月之中。
如今再踏上这片土地,早年连片的厂房大多已经拆除,闲置地块经过多轮土壤生态修复,彻底告别轰轰烈烈的工业时代。只有退休的老职工、药厂后辈偶然途经旧址,驻足伫立凝望,脑海里能够清晰回放昔日一幕幕鲜活画面:清晨厂区广播准时响起的乐曲、上下班潮水般涌动的人流、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药香、子弟学校清脆嘹亮的下课铃声。如果说太平洋肥皂厂留存着硚口日化工业的过往记忆,武汉制氨厂镌刻着重工业开拓的艰辛,那么武汉制药厂便是古田工业长廊里独一无二的一抹红色印记。别的工厂制造商品换取经济效益,这家承载着太行山红色基因的药厂,跨越战火与和平两个时代,数十年恪守制药初心。硝烟岁月奔赴前线救治将士,和平年代潜心研磨药剂,默默守护普通老百姓的身体健康。高耸的厂房可以拆除,生产线能够易地重建,但是几代工人倾尽毕生青春挥洒在这片江岸土地的点点滴滴,那些悲欢、坚守与理想,永久沉淀在汉水北岸古田的街巷记忆之中,被一代代当地人默默珍藏。
文末三层互动话题
话题1:武药老工友、厂区子弟,还记得哪一间车间、哪一条厂区小路藏着你的独家回忆?欢迎聊聊车间劳作、班组相处的往事。
话题2:住在古田周边的老街坊,当年有没有路过武药厂区,或是和武药职工打交道的经历?期待分享当年古田厂区周边的市井光景。
话题3:大家是否听过《为了六十一个阶级兄弟》的故事,有没有长辈曾经在武药工作?那些代代相传的厂区往事,期待在评论区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