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3月24日,中华全国美术会第二届年会在重庆召开,徐悲鸿、吕斯百、吴作人、王临乙、常书鸿、傅抱石均到场参加。
可一直到下午,会议迟迟不开,因为还有两个人没到。
有人提议,要不先开始吧,徐悲鸿说不行,其他人没到可以,这两个人必须等,他们到了这会才能开始。
岂料,等到了晚上,等来了噩耗,唐义精和弟弟唐一禾乘坐的民惠轮在长江小南海倾翻,一船300多人遇难,其中包括唐氏兄弟俩。
唐义精终年52岁,唐一禾年仅39岁。
徐悲鸿听完,悲怆难以自持,话都说不利索了:“一代的画家,一代的画家……可惜,可惜……”
这次船难,最令人动容的是,唐一禾本有机会存活的。
轮船超载发生倾覆的瞬间,他水性好,很快就游上岸,中间还救了个老妇人上来。
可上来后,唐一禾看到哥哥唐义精还在水里,毫不犹豫一猛子扎了回去,游到哥哥身边。
就在他带着哥哥往岸上游时,一个伤兵意识不清醒,死死拽着唐一禾不放,他怎么用力都挣脱不了。
身上拖着个人,脚上还缠着个人,唐一禾双头负重,在水中挣扎了半天,最后体力不支沉了下去。

被打捞起来的唐一禾遗体,写满了他当时挣扎的绝望状态:所有的关节处都磨出血泡,双眼淌下一行行血水,不忍直视。
但若是还有机会问,当时第一次上岸成功的唐一禾:待会再次下去,你必死无疑,你还要冒险吗?
我想,他不会回答我,他会义无反顾跳下去,坚定地游向他的哥哥。
因为在当时他的眼里,自己的死亡是可能的,甚至是将来才会到的,而自己不下去救,哥哥的死亡是必定的,是就在眼前的。
哥哥对他太重要了,意义非凡,他不得不救。
唐一禾1905年出生在武昌,父亲唐兴洲是当地有名的中医师,悬壶济世,母亲赵希龄,夫妻俩育有五儿二女,唐一禾排行第五,大哥则是唐义精。
唐一禾还小时,父亲便早早去世了,长兄如父,养家的重担就落在了大他13岁的大哥唐义精身上。
所以说,唐一禾是由母亲和哥哥抚养长大的。
也许,命运真的会卷土重来,谁能未卜先知,唐一禾也早逝,小儿子唐小禾也是由母亲和哥哥抚养成人的。
唐一禾天资聪慧,1920年15岁的他,就考入了武昌美术学校,1924年毕业,花名册上,他是班上最小的学生,虚岁20。
毕业后,他进入北京美专进修西画,3年后毕业,他又是班上年纪最小的,虚岁23,实岁22,同期的大多二十六七岁。
年纪最小,胆子却是最大的。
在北京美专学习时,唐一禾创作出《铁狮子胡同惨案图》,笔触激进辛辣,直指那些人残害爱国学生的可恶行径,时任教务长闻一多对此赞不绝口。
1931年,唐一禾26岁,考上巴黎高等美术专科学校,也就是巴黎美术学院,他是以第二名成绩考上的。

巴黎美院,是继意大利佛罗伦萨美院、博洛尼亚美院之后,世界上第三所先进的美院。
二三十年代,中国留学潮热,凡是前往法国留学的画家,几乎都不约而同选择巴黎美术学院。
二十年代如徐悲鸿、林风眠、潘玉良、李超士、方君璧(被法国画坛称为“东方杰出的女画家”);
三十年代如常书鸿、吕斯百、王临乙、王子云、秦宣夫,还有唐一禾。
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在异国他乡相遇,1933年,唐一禾与常书鸿、吕斯百、王临乙等中国画家在布利尔咖啡馆发起“旅法美术协会”。

(曾竹韶、廖新学;二排左起:黄显文、吕斯百、唐一禾;三排左起:滑田友、常书鸿、陈士文;后排:王临乙。)
那时候,布利尔咖啡馆都快成了巴黎留法华人聚会的“老地点”,上次迎来如此阵容的,还是在1921年徐悲鸿与谢寿康、邵洵美组织“天狗会”。
当时去法国留学,要么官费公派,个人不用担心学费生活费,要么自费。
前者如徐悲鸿,后者就如唐一禾等人,必须勤工俭学,到处打工赚钱,否则一分钟都在巴黎活不下去。
在巴黎,唐一禾租在帕森敏热大街28号的一间小房,厨房、餐厅和卫生间都是公用的。
每天除了学习,他还要去服装店打工,当时他的打工搭子冼星海——后来的著名音乐家,两人干完活,舍不得花钱,就轮流买一个面包,一人一半,一同坐在卢森堡公园啃。
没有工作,结束了一天的课程,他就徒步十几里路,到郊区的私人画室练习人体素描,或者和旅法美术协会的成员一起,去枫丹白露森林写生。

留法4年,保守估计,唐一禾积累了3000多张素描、速写,高强度的学习和打工之下,还能这么高产,令人叹为观止。
作品还曾入选法国春季沙龙展,拿下学院“罗马奖”。
唐一禾的努力、拼命,无法低估,他的爱国大义,更难以小觑。
1935年,唐一禾一毕业,就选择回国了,进入武昌艺专担任教务主任、西洋画主任。
与其说他人回来了,倒不如说是一把剑出鞘了。
唐一禾一回来,那支画笔见敌人就“捅”,敌人都避之不及。
他归国后的第一幅作品,就立即让敌人闻风丧胆,油画《武汉警备者》,战士全副武装,挺直胸膛,守卫在武昌黄鹤楼下,目光如炬,他的身后是蛇山公园,阳光明媚,人们结伴春游。
画面很割裂,无疑刺痛了很多人,极大唤醒国人抗战的意识,这幅画在南京美展引起轩然大波。
日寇怕了,企图出高价买断这幅画,抹杀国人的抵抗力量,唐一禾严词拒绝了,还把来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1937年抗战爆发,“剑”亮得更明目张胆了,唐一禾领着学生们,创作了40多幅画,幅幅几米高,像巨人似的,悬在武汉街头。
其中多是他的手笔,《我们要向万恶的倭寇讨还血债》《还我河山》《敌军溃败丑态》《铲除汉奸》等。
不看原作,只看画作名字,就能联想到唐一禾创作有多辛辣,这把剑刀刀致命。
《我们要向万恶的倭寇讨还血债》还特意挂在武汉关的墙上。

(资料来源:湖北美术学院档案馆)
摆明了不合作不低头,日寇拿他没辙,开始搞阴的。
1938年7月12日驾着敌机,在武昌艺专上空来回盘旋四次,针对性对武昌艺专进行了四次轰炸,看得出他们的恼羞成怒。
学校全毁了,全员只得转移,唐义精和弟弟唐一禾带着大家,搬到了四川省江津县德感坝镇53梯山村。
武昌艺专原本在武昌的水陆街,站在教学楼,珞珈山、黄鹤楼一览无余,风景很好。
到了53梯山村,环境、条件一落千丈,住茅草屋,吃糙米贷金饭。

(如今的53梯)
贷金饭还很金贵,吃不上得拿红山芋垫肚子,冬天围在一起吃一顿冰糖山芋,就足以让大家乐几天了。大家穿的黑布鞋,是女同学们一针一线绣的。
为了招待客人,给学校拉资金,唐一禾自制咖啡,胡豆炒糊,再磨成细粉,等到要喝时,开水冲泡即可。
哪位贵宾来了53梯山村,唐一禾就给他泡上这么一杯。
唐一禾还利用自己的人脉,一到周末,就请贺绿汀、关良等名家来给学生们开小灶。
买不起画布,唐一禾在巴黎服装店打工的经验就派上用场了,他带着大家把蚊帐裁成画布使用。
《女游击队员》《胜利与和平》《七七的号角》都是唐一禾在53梯山村,在蚊帐布上创作出来的。
美术评论家贾方舟说过,中国抗战音乐有《义勇军进行曲》,抗战美术就有《七七的号角》。

然而,很少人知道,《七七的号角》只是序曲,按唐一禾计划,他要将它扩写,写成一幅史诗级巨作《伟大的行列——四万万七千五百万同胞》。
《七七的号角》只有他的学生们,他要把农民、工人、学子……所有国人都装进去,他们要举着镰刀、握紧扳手、吹着前进的号角,向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索命。
可理想丰满,现实何止骨感,创作环境、条件都受限,唐一禾只能暂时搁置这一宏伟的目标。
只是,刚开始阻止唐一禾创作的是环境、条件,后来是生死界限。
1944年,中华全国美术界抗敌协会拟定召开第二届年会,会议地点在重庆。
早在1938年创办第一年,唐一禾与哥哥唐义精就当选为协会理事,同时当选的,还有郭沫若、高剑父、何香凝、徐悲鸿、吴作人等等。

(当时的报道,资料来源:湖北美术学院档案馆)
第二届会议,原定3月23日举行,就像注定要登上这艘死亡轮船似的,唐义精临行前突然染上风寒,只得第二天出发。
90岁高龄老人吴德荣逃过一劫,时隔60多年再次回想起,他还是会心悸。
当时他26岁,在重庆上班,3月24日星期五,他照例要上班,和唐义精、唐一禾同行去德感码头。
过一会,民惠轮到了,唐氏兄弟俩买票上船,船上已经人满为患。
吴德荣好不容易挤上去,没位置坐,跑到火舱盖顶上坐,被烫了一屁股,他灰溜溜退票下船了。
没想到,就这样迈回了人间……
其实,唐一禾本也能逃得过这一劫,不止第一次成功游上岸脱险,时间要更早。
早在他回国之前,徐悲鸿就向他发出邀请,他拒绝了,他说徐悲鸿那边人才太多了,怎么样都会发展起来,武昌艺专更需要他。

(1945年武昌艺专部分师生在江津县感德坝合影,可惜没有唐义精、唐一禾的身影了)
要是当时接下了徐悲鸿的聘书,唐一禾去重庆就不用走那条水路,生命也不会戛然而止了。
那天,他和哥哥除了去参加会议,此行最大的目的,是为了给武昌艺专筹措经费。
除了唐义精、唐一禾,武昌艺专还葬着唐家的另一条亡魂。
之前,武昌艺专决定迁校,没有资金,唐义精就先向妹夫陆定一借,陆定一借了,而这笔钱1000元,是他准备用来寻找他失联的妻子唐义贞和一对儿女。
没想到,找到了妻子的噩耗,知情人告诉陆定一,唐义贞早在1935年,就被敌人残忍杀害,年仅26岁,敌人将她开膛破肚,为了拿出她拼命咽下去的情报。
牺牲那年,他的哥哥唐一禾刚回国不久。
找到女儿叶坪时,陆定一已经81岁,叶坪56岁,白发苍苍的老人抚过女儿的头,女儿已半头白霜,他多么希望那只是落下的雪,他可以伸手撇掉,女儿还是当年那个小女孩,他还有机会,陪伴她长大、上学、就业、成家、生子、变老……

(唐义贞年轻时,对陆定一而言,世上最悲伤的是看不到妻子变老的模样,见不到女儿青春的模样)
他泣不成声:“53年前,我把你扔啦!现在又捡回来了,捡回来了……”
当年分开时,叶坪3岁。
唐一禾去世时,小儿子唐小禾也才3岁,虽然对父亲没什么印象,兴许是流着一样的血,唐小禾后来也走上了艺术的长征路。

(唐一禾一家四口)
临危受命出任湖北美术学院院长,为了湖北美术学院,他甘愿牺牲自己十年的创作时间,专注发展美院。

(唐小禾接受采访)
在他的手下,湖北美院从最初的700个学生,发展到3600人,2.6万平方米的面积扩张至10万平方米,原本只有美术、工艺、师范3个系,2003年已有10个系。
回忆起父亲,唐小禾没有太多记忆可说,只是提到父亲39岁就走了,还是以如此荒唐的方式,走时那么痛苦,唐小禾便忍不住红了眼。
他说,父亲那么渴望见到太阳出来,却在天亮前倒下了,这对他太残忍了。
其实,唐一禾何尝没有见过太阳,生前他创作的《胜利与和平》,草稿与油画正稿不太一样,其中的变化呈现了唐一禾想象中的“真正胜利”。

手持宝剑的战士,脚下的靴子变成了草鞋,脚边的敌人幻化成一块石头,旁边的妇女抱着孩子,神情不再惊恐、畏惧。
胜利到来那天,敌人没了,战士不用再上阵杀敌,他们脱下军靴,做回普通老百姓,妇女和孩子也不用再担惊受怕。
是唐一禾的想象,也是如今的盛世年华。
参考资料:
1、雅昌图书|唐一禾生平事略
2、重庆文艺网|巴渝文苑|走进人文江津之一:寻找“大后方”的“武昌艺专”
3、湖北美术学院|【红色档案】唐一禾:向着光明吹响《七七的号角》
4、湖北美术学院离退休干部工作处|【湖美抗战故事】艺术在战火中涅槃——记抗日战争时期的武昌艺术专科 重庆市渝中区文化馆副研究馆员 邓云烟
5、唐一禾艺术回顾展|永不停歇的号角——中国早期油画践行者唐一禾
6、武汉美术馆|美术经典中的党史 唐一禾《胜利与和平》
7、九派新闻|一场跨越85年的对话
8、九派新闻|专访唐小禾:父亲是充满民族血性的爱国画家
9、八雅轩|齐喆采访唐小禾
10、极目新闻|唐小禾程犁伉俪接受采访谈传承,艺术与做人一样,都需要真诚与进取
11、長征路上的陸定一
12、闽南日报|唐义贞:金子心与水晶魂的革命女性
13、中华读书报|陆定一艰辛寻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