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棵水杉,住在园博园里的山坡上。
别看我如今枝繁叶茂的,脚底下踩着的东西,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那是五百多万立方米的垃圾。
对,就是垃圾。我是在一座垃圾堆上长起来的。
2013年秋天,我被一辆大卡车运到了这里。从车上被抬下来的时候,我还是一棵小树苗,根上裹着泥巴,叶子还带着育苗场的土腥气。
可我落脚的地方,把我吓了一跳。
眼前这片地,黑黢黢的,踩上去软绵绵的,还冒着泡。一股说不清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苍蝇多得往脸上撞。不远处有几个工人在翻土,翻出来的东西啥都有——碎玻璃、烂布条、塑料袋,还有不知道哪年的饭菜渣子,黑糊糊的一团。
我偷偷听他们说,这叫金口垃圾填埋场,武汉最大的那个,一口气填了十六年。底下埋了五百多万立方米的垃圾,堆起来的面积,比六十个足球场还大。
十六年里,这地方臭气熏天,附近的居民夏天不敢开窗户,能搬走的全搬走了,搬不走的硬着头皮熬。听说有老住户说了一句让我心酸的话:“住了十几年,我儿子连口新鲜空气都没好好呼吸过。”
我低头看看自己要扎下去的这块地,心里打鼓——这鬼地方,我能活下去吗?
栽下去之前,我远远看见另一块地上拉着白线,堆着管子,还立了一块牌子,写着“好氧修复区”。
后来我才明白,为了一块清清爽爽的地,人在地上忙活了好几年。底下有500万立方米垃圾、近百万吨废弃物,还在不断发酵,冒出甲烷等易燃易爆气体,稍有不慎就炸。
2012年武汉申办园博会时,要在垃圾山上建公园,全世界没有先例,所有人都觉得武汉人疯了。到处都没经验,也到处都在质疑。
但他们干了。中科院院士顶着压力指导,专家们每天蹲在臭气里反复论证。
最初想过把垃圾挖走、烧掉,但都不行——挖,运出去还得找地方埋,二次污染、臭气冲天,附近居民还活不活了?烧也不行,填埋十多年的垃圾发酵太厉害,烧不干净,一百吨进去,几十吨废渣出来,白干。
最后想出了两个办法:一个是“吸氧”,用鼓风机给不稳定的垃圾堆送空气加速降解,垃圾被“哄安稳了”,再也没力气放毒气;另一个是“包饺子”,用好几层防渗膜把垃圾堆密密实实包住,一辈子不许它污染水土。
这片地折腾了快三年,连挖带填,还重新做了加固。有人开玩笑说:这哪是做路,这是给山做“心脏搭桥”。
整出一片干净的地基,有人才敢把我和兄弟姐妹们运过来。
栽我的那天是个阴天,工人们用铁锹挖了个坑,把我放进去,再填上从外面拉来的干净营养土,踩实,浇透水。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小伙子蹲在我面前,擦了擦汗,自言自语:“可算栽下去了。活不活,看你命硬不硬。”
我看着周围灰扑扑的山体、还没完工的步道,心想:这里能变成什么样?
人的劲儿,真不是盖的。
在我扎根后的那几个月里,更多大树被卡车源源不断送来——从各地精心挑选的乡土树种,既有香樟、栾树等本地适生树,也有银杏、桂花、樱花等观赏佳木。工人说:园博园要求“当年成林”,要赶在2015年9月前长出林海。
树苗一棵棵往下栽,步道一段段往前铺,“山”的轮廓慢慢变成了绿色。
那些工人真能吃苦。夏天四十度的天,光着膀子搬石头,后背晒得脱了皮,吭都不吭一声。冬天零下,还要赶工期抢种耐寒树木,手冻得握不住铁锹,用嘴巴哈几口气,接着干。有次下暴雨,工期紧,他们直接冒雨栽树,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有个老工人把湿透的工装拧干了再穿上,一边拧一边说:“干完这一茬,这片地就救过来了。”
没过多久,“北掇山、南理水、中织补”的景观手法让园博园换了天地。荆山雄起,楚水引活,山水“十”字双轴盘活了整座园。
2015年9月25日,园博园开门迎客。
那一天我被挤在人山人海中。游客们走在树荫下惊叹:“这地方以前真是个垃圾场?完全看不出来啊!”
我看着头顶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看着人们在草地上搭帐篷、遛娃、放风筝,心里美得很。
到今天,我一算——我来这里已经十三年了。
我的树干,从当初的胳膊粗长到了快四十厘米,树冠能遮住半条路。不是我一个人长得壮,整座园子里,四万八千多棵树都长得疯了。园博园的植物种类达到482种,在武汉公园景区里排第二。众乐苑那片草坪有2.6万平方米,比三个足球场还大,草莓音乐节、汉服秀都在这热闹开场。
最大的变化还不是我,是那些不会说话的小家伙们。
生态修复前,这片垃圾场上只有26种鸟。建园那几年,为了给动植物一个家,营建了湿地、林地、草地、灌丛等多种生境。如今,在园里安家的鸟类已经增加到73种。国家二级保护野生鸟类白胸翡翠、画眉、鸳鸯、松雀鹰都有。
不止鸟来了,花也多了。春天的时候,樱花、桃花、玉兰轮着开,夏天荷花、再力花开满塘,秋天有桂花、菊展,冬天下雪了还有梅花倔强地顶着雪开。园区湿地里冒出106种野生植物——不需人管,种子从天上飘来、水里漂来、鸟肚子里拉出来的,在我脚下恣意生长。
开园十年,园博园和汉口里接待了四千多万人次游客。老园博人都知道,园里“春有花朝节、夏有竹床节、秋有音乐会、冬有花灯会”,一年四季不断。他们甚至做过世界花园大会武汉分会场、央视春晚长桌宴——一个垃圾场上长出的公园,谁能想到有这一天?
去年国庆假期,汉口里一片就涌进来超过三十万人。人们在我身边扎帐篷、骑单车、大口吸氧、拍婚纱照。
我看着那些笑容,想起了十几年前那位老工人说的一句话——“干完这一茬,这片地就救过来了。”
我是一棵普通的水杉,长在园博园的山坡上。
但我不普通。我脚下踩过的,是一座垃圾山的骨灰,是老硚口人十年不肯退让的信念,是一群建设者日日夜夜的拼命。
今年是建党一百零五周年。垃圾变绿洲,绝不只是绿水青山的故事,更是硚口人心中那股“垃圾堆上也要开出花”的劲头,就是“工棚精神”在新时代的回响。
来园博园吧。沿着荆山步道往上走,你一定会看到我。我长得又高又直,枝叶密密匝匝。你来摸摸我的树干,糙得很,但你仔细听——老水泥管下的水声轻轻响,蚂蚁会在树杈上爬,蝴蝶会在花丛间飞。所有活过来的生灵,都在跟昨天告别,向明天问好。
别嫌我站得歪。我扎下的每一次根系,都在替这座城,拥抱一个不敢想象的绿色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