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武汉人的“硬气”,那准是从一碗热干面开始的。
清晨的汉口还处在睡眠当中,但是街巷里就开始充满了浓浓的芝麻酱味儿了。
面条黄亮有弹性,与上面芝麻酱、下面萝卜丁一起食用,更美味。
no no no,这不是那种慢条斯理慢慢品尝的精致,大家一边走一边吃,把这座城市带出它的热气。
可这碗面,哪有那么简单?
它底下藏着的是盘龙城的古老气息。
三千多年前,商人就在汉水边扎下根,建城铸鼎。

曾经的云梦大泽现在成了广大的江河,这里水大,但是人的命更加坚强,在这里孕育出了一个永不眠的码头。
“货到汉口活”,这句话可不是白说的。
九省通衢的地理位置汇集了南腔北调,也磨出了武汉人那股子直爽、带点“蛮”的脾气。
汉正街扁担客的说话声音大得很,在风里打磨过的吆喝声。
民俗里也有着一股子生猛之气,端午节赛龙舟,输不起就闷头练,来年再战,归元寺数罗汉,全靠脚力和心诚。
这股子泼辣劲儿,是在江浪里滚出来的真性情。
吃食更是把这“杂糅”的特质展现得淋漓尽致。
莲藕排骨汤熬成奶白色浓汤,清蒸武昌鱼嫩如脂玉,但是真正可以成为武汉早点的灵魂的,还是那一个个接地气的小吃。
三鲜豆皮煎得金黄酥脆,糊汤粉里撒满胡椒,一碗吃下去全身出汗,这就是当年码头劳动攒下来的力量。

俞伯牙摔琴、崔颢搁笔等名垂青史的情节,到今天早已成为空壳,消失无影踪。
最后,老百姓一筷夹起的,一勺浇下的就是整座江城的历史与生活。
来武汉过早,到底吃啥?这学问可大了去了!
先说说这名头响当当的汤包。
四季美这个牌子,早在 1922年 就有了。
创始人田玉山,汉阳人,年轻时卖牛杂碎、水果,后来才开始做吃的,因为一年四季的花样不断更替,所以叫“四季美”。
汤包的起源比包子早,据说是元代末年朱元璋攻占金华城时,大将常遇春饥肠辘辘,士兵把菜汤灌入包子后送给他吃,后来便流传开来。
清朝时期从镇江传到武汉,在1927年时,四季美请来做镇江汤包的师傅,后来钟生楚大师又把它改良成了武汉味,被称为“汤包大王”。
这汤包,讲究可大了!
七成瘦、三成肥的猪腿肉捣碎成泥,猪皮熬成冻粒切成小块掺进馅里。

面皮按照季节变化发酵程度来调整,用薄厚适中的圆形面皮制成花形,并在“鲫鱼嘴”处不封口。
旺火蒸出的皮薄似灯笼,汤汁全被包在里面,一咬破皮就能喝上一口汤,再吃一口馅儿,姜丝香醋一起下嘴,那叫一个鲜!
鲜肉、蟹黄、虾仁、香菇……1995年就被评为“中华老字号”,2020年又入选了“湖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老武汉人常说:不到四季美,枉作三镇游。这话一点不假。
再者说,鸡冠饺就是武汉“过早”江湖中的一个猛将。
早在清道光三十年(1850年)的时候,叶调元在《汉口竹枝词》中就提到了“过早”,这个词一提出来,就一直流传了160多年。
鸡冠饺就是那个年代流传下来的,它并不是饺子,而是用老面发酵、包上肉馅后油炸而成的,因形似鸡冠而得名。
当年汉口街头,天不亮就有人排队,就为这一口。
不讲究排场,就图个实在。
这东西跟武汉人的脾气一样,直来直去,不藏着掖着。

属于湖北菜系,一直流传至今。
做法简单,面团提前发好,软硬刚刚好,包上猪肉葱花馅,对折捏紧,160℃油锅炸至两面金黄。
炸出来中间鼓胀肉嫩,边缘薄脆焦香。
武汉话讲:“靠馅的吃着香、肉坨,靠边的吃着枯、焦脆。”一口下去,外酥里嫩,再加上一碗鲜鱼糊粉,才算过了个踏实年关。
说到最扛饿、最扎实的,那还得是糯米鸡。
别看名字里有“鸡”,这东西跟鸡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炸出来的金黄色一团,表面有凹凸不平的鸡皮状,才有了这个名儿。
老武汉人常说:糯米鸡里没有鸡,跟老婆饼里没有老婆一样。这句话虽直率,但是道理在。
这东西的来历,还得从汉口码头说起。
清末民初,码头上苦力多,吃饭就图快、顶饱、便宜。

糯米蒸熟后加香菇丁、肉末、香干、榨菜搅拌,捏成团裹面糊,油锅里炸一下外皮,内里柔软绵软,米香和肉香扑鼻而来,一口下去胃里很扎实。
这并不属于精美糕点一类的佳品,它是贫民百姓生活气息里隐含的智慧,也是码头上烟火味所具有的智慧。
武汉任何有油炸点心的早点摊,一般都能找到它。
汽水包是武汉特有的早点,产生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已经半个多世纪了。
最早是由码头工人用大平锅、煤火炉上煎白胖包子,浇油后水汽“滋滋”响,就像开汽水瓶一样,所以叫它“汽水”。
那时候武汉人过早,两碗包子加一杯豆浆就一天的底气。
馅料最早只有糯米、粉条,后来才有了莲藕香葱、韭菜鸡蛋、香菇、萝卜丝等花样,可是那股重油重胡椒的劲儿没变。
武汉人称“吃包子要烫得热”,这是过早的灵魂,没有它,早上也不知道怎么过。
做法看似简单,但关键在于“底焦、皮软、馅鲜”。
一口下去,外皮酥脆,口感极好,里面糯米拉丝,香麻直冒。

它是武汉四大早点之一,跟热干面、豆皮、面窝齐名。
老字号至今依然保留着煤炉平底锅,那口锅气,机器学不来,这是真的绝了!
说到“独一份”,那还得是面窝。
这东西,别的地儿真学不来。
清光绪年间,汉口汉正街集家咀有一个卖烧饼的叫昌智仁,生意不景气,于是想另谋出路。
请铁匠打一把窝形中凸的铁勺,米、豆子磨成浆,加黑芝麻,油锅炸一炸,表面金黄酥脆。
这一炸,炸了一百多年。
没啥文字记载,全凭嘴传,但武汉人认这个理儿。
码头上苦力的早晨是从早起就开始蹲在工作前,一口碗面一杯豆浆就可以干一上午。
做法看着简单,门道全在里面。

大米和黄豆按六比一的比例,夏天泡三小时,冬天六小时,磨浆加葱花姜末盐。
铁勺过油,舀浆入勺中间刮一道,170℃炸140秒,两面金黄出锅。
外头脆里头软,中间薄得咔嚓一声。
武汉人吃早餐时要吃面窝,如果不能吃,那就是白白浪费了。热干面和热干面的搭配叫绝,热干面和热干面的搭配更绝。
一个面窝,吃的不是饼,是武汉的精气神。
还有这糊汤粉,更是码头上熬出来的命。
1861年汉口开埠,花楼街住满了扛麻袋的苦力。
天不亮就上工,肚子空得慌。
有一对夫妻,在傍晚时分从市场上买回了卖剩的喜头鱼,回家后用一夜时间熬煮成喜头鱼糊汤。
工人说不顶吃,他的妻弟正炸油条,倒到汤里去,“听头!”(武汉话,舒服的意思)。
1920年,田恒启在汉口四官殿开了店,这碗粉就这样立住了。
做法不复杂,但费工夫。
汤底用活鲫鱼熬通宵,骨肉融为一物,汤色呈乳白色略带稠度,叫做“吃鱼不见鱼”。
米粉是籼稻米磨的,细白有劲。
撒上葱花、虾皮、白胡椒,刚出锅的油条掰段泡进去,外酥内软,吸足了鱼鲜。
一口下去,鲜、香、麻、烫,全齐了。
在武汉,这不只是小吃,是码头文化还喘着气的证据。
武汉的早晨,是被重油烧麦(烧梅)叫醒的。
这东西有来头,明清时期就有了,算下来300多年。
1932年汉口花楼街交通路口有家顺香居,靠重油烧麦闻名三楚,吃一顿烧麦的钱可以吃三天热干面,不是普通人能想到的。

后来城市改造,老店被拆,严氏接手改良,1978年将牌子立起来,这口味道就这样传了下来。
武汉人说过早不吃烧麦,等于白起了个早,绝不是无中生有的说法。
做法讲究,糯米泡一夜,蒸熟后加猪油、肉丁、香菇丁,黑胡椒放得少。
用擀面杖擀出的馄饨皮做成荷叶边,包成石榴形,开口处不封口,上屉蒸制8分钟。
皮薄透明,一咬满口油香,胡椒味直冲鼻腔,油而不腻。
配碗蛋酒,啧,那才叫舒坦。
重油重胡椒,这就是武汉“过早”的魂,吃的就是这股子蛮劲儿。
要说武汉过早的“头牌”,那就得说三鲜豆皮,没有商量。
这东西少说也有一百多年了。
清同治年间武昌王府口有杨洪发豆皮馆,卖的光豆皮,油重、外脆、内软,人称杨豆皮,是祖宗的。

传到民国,1931年汉口开设“老通城”,高金安师傅,人称“豆皮大王”,硬是把光豆皮改了——加糯米、肉丁、香菇、笋丁,三鲜齐备,豆皮从此不再是穷人食,登堂入室了。
1989年获得了中国饮食业最高荣誉“金鼎奖”,老通城的手艺后来进入了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这东西,不只是吃食,它是武汉人的脸面。
做法精巧,绿豆、大米按1:3比例磨浆,摊开成皮,加打的鸡蛋,铺上糯米,码上鲜肉、香菇、笋丁,折起煎熟即可。
出锅时切小块,皮儿一脆声,糯米密实,肉多肉鲜,油而不腻。
还有这欢喜坨,那是武汉人过早的命根子。
清末荆州,陶姓一家人,战乱里走散,活着团圆了。
老头把家里剩下的糯米磨成浆,加入红糖,搓成小团,用芝麻蘸满,下油锅炸。
全家吃得直掉泪——不是苦,是甜到心里去了。
取名“欢喜团”。

后来沔阳人带到武汉,在汉阳棉花街开店,一炸就一百多年。
这东西,不就是老百姓活下来的念想嘛。
做法不难,难在手上功夫。
糯米粉拿糖水和,搓圆裹芝麻,温油下锅。
关键一步:拿勺子压,压一下空一层,再压,再空。
炸到金黄捞出来,咬一口——咔嚓,糖汁四溢。
外酥内软,甜而不腻,空心的才叫地道。
武汉人管乐天派叫欢喜坨,也同这团子一个道理,使人高兴。
最后,压轴的,当然是那碗响当当的武汉热干面。
它诞生于20世纪30年代汉口长堤街码头上。

食贩子李包卖汤面,天热剩下的面拌上油晾干,第二天一煮就成芝麻酱味的了。
后来蔡明纬改良配方,1940年代才真正确立起“蔡林记”的地位,热干面才开始真正站稳脚跟。
算下来,快一百年了。
码头工人图的是“快、饱、香”,一碗面扛上半天就是武汉人“过早”的魂。
2014年热干面制作技艺就被列入了武汉市非物质文化遗产。
碱水面为骨架,含水量不大于28%,淡黄筋道,能裹住酱。
芝麻酱为命根子,要与香油调匀,不能用水,一拌上去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萝卜丁、酸豆角、葱花撒上,辣油随你。
拿到手第一件事——拌!
武汉话称“笨”,筷子一挑翻几下,酱包均匀到每根面,趁热做。

凉了就坨了,莫怪我没提醒。
配碗蛋酒或豆浆,那才叫圆满。
所以,你问我武汉的过早到底是个啥?
不是码头,不是鼎,不是琴台和黄鹤楼。
天一亮,街上所有的塑料椅子都成了奢侈品,纸碗捧在手里,屁股翘着,流着汗,也要趁着热辣辣的温度把那一小口面吃到肚子里去。
三千五百年云梦泽退化为泥沙沉积物,九省通衢的号子沉入江底,俞伯牙的琴弦生锈了,崔颢的笔也收了起来,全部湮灭了。
但武汉人不管。
他们拿起筷子向江里一伸,捞上来的是诗,不是诗。
历史太硬,硌牙。
老百姓吃下它,咽下去,打了个饱嗝,该干活就干活,该比赛就比赛。
输了不认,来年再拼。
所以这过早,吃的压根不是面。
是这地方的人,对着老天爷拍桌子:你水大?
你命硬?
你看我碗里这团火,比你硬。
明早你也端一碗,趁热,别坐着,沿街走。
你也硬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