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大道自宗关向西绵延,层层叠叠的梧桐树冠在道路上空交织,搭起一条漫长的绿色长廊。老式公交缓缓穿行其间,道路两侧,老式厂房烟囱、连片居民楼与百年学堂依次铺展,浓郁的硚口市井烟火,萦绕在韩家墩这片土地。行至解放大道347号,一座校园安然伫立,一代代老汉口人习惯亲切唤它“老博学”,也就是武汉市第四中学。园内高耸的钟楼历经风雨侵蚀,青铜时针静静转动,每一次浑厚钟声随风飘荡,都在唤醒跨越一百二十余年的教育往事,无数少年的读书声、绿茵场上的呐喊,永久沉淀在这片沃土之上。
第一章 书院肇始:西学东渐,汉水之滨立博学
1908年博学书院全景老照片,清末刚建成的校园,标志性钟楼、魏氏礼拜堂完整呈现,旷野空地还原当年西郊荒凉环境。
很多武汉街坊久闻四中盛名,知晓这里足球风气兴盛,走出过顶尖人才,却很少有人完整读懂这所学堂跌宕起伏的百年缘起。故事要回溯到1899年,汉口开埠已有半个世纪,沿江码头商船云集,内外商贸往来日趋繁荣。彼时整个荆楚大地,教育体系依旧被传统私塾占据,教书先生终日讲授八股策论,目标只为科举应试,近代数学、外语、理化、自然科学几乎无处研习。
英国伦敦会传教士杨格非,目睹汉口口岸发展大势,深感新式人才稀缺,于是在汉口后花楼居巷创办博学书院。这所学堂打破旧式教育的桎梏,成为武汉最早推行新式教育的学堂之一。学堂开创性开设英文、算术、化学、生物、地理等全新课程,不再局限于四书五经;同时推崇身心并育,格外看重体育锻炼,确立“勤、朴、博、学”的核心治学理念。新颖的教学模式一经面世,迅速吸引汉口周边大批子弟前来求学。
短短数年,生源持续增长,狭小的后花楼校舍渐渐拥挤不堪,已经难以承载学堂长远的发展规划。1908年,办学多方筹措资金,在韩家墩购置两百余亩土地,博学书院正式迁址至如今解放大道现址。大批工匠奔赴工地,就地取材,以红砖构筑起连片校舍,标志性钟楼、魏氏纪念礼拜堂先后拔地而起。在当年尚显空旷荒凉的汉口西郊,这组中西交融风格的建筑群格外醒目。钟楼不仅掌控全校作息,悠长钟声能够传到数里之外,久而久之,钟楼连同博学书院,成为韩家墩一带无可替代的地理地标。
魏氏纪念礼拜堂老建筑,哥特式红砖尖顶教堂,武汉优秀历史建筑。
时代浪潮滚滚向前,战火与和平交替更迭,学堂的命运也几番起落。1928年,收回教育主权运动兴起,学校管理权回归华人手中,正式更名私立汉口博学中学,本土校长全面主持校务,教育发展迎来全新阶段。抗日战争烽烟骤然燃起,汉口局势危急,校园屡屡受到战火侵扰。不愿中断学业的师生结伴向西长途迁徙,一路历经风雨颠簸,辗转江津、重庆等地,在简陋租借的房屋内搭建临时教室,油灯之下坚持开课,烽烟四起之中,读书声始终未曾断绝。
1946年抗战胜利,漂泊多年的师生终于重返韩家墩校园,满目疮痍的校舍慢慢修缮复课。1952年,学校由政府正式接管整合,定名武汉市第四中学。百余年薪火代代相传,这片校园孕育无数英才。袁隆平院士早年曾在此求学,多年之后重返母校,依旧多次提及,博学中学时期打下的科学思维与求真务实的精神,深刻影响了他一生的科研道路。一百二十余载岁月流转,学堂扎根硚口城西,教书育人的初心自始至终,未曾有半分动摇。
第二章 三尺杏坛:师者深耕,书香浸润少年
博学书院早期师生大合影,民国时期全校师生合影,上百学子整齐列队,钟楼为背景,用来烘托百年师生群像、书香校园氛围。
治学育人,永远是武汉四中百余年不曾动摇的核心底色。在校园漫长的岁月里,占据日常主旋律的,是日复一日的课堂、伏案苦读的万千学子,以及默默耕耘、坚守讲台的教师群体。形形色色鲜活的身影交织在一起,勾勒出最动人的校园群像,也构筑起“博学”二字最深沉的内涵。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四中校园迎来朝气蓬勃的黄金时期。清晨天色尚未完全透亮,薄雾笼罩林荫道,住校生早早走出宿舍,寻一处安静的角落晨读。有人靠着梧桐树干诵读古文诗词,低声吟诵平仄韵律;有人捧着英语课本,反复练习单词与短句。此起彼伏的琅琅书声环绕整栋教学楼,为崭新的一天拉开序幕。早读铃声落下,正式课堂准时开启,不同学科的老师,拥有各自独有的教学风骨。
语文老师练得一手遒劲雅致的板书,讲解课文从来不会局限于课本文字。讲到乡土散文,他会结合汉口本地市井见闻拓宽学生眼界;品读经典古文,逐字逐句梳理文脉,引导学生体悟文字背后的情感。遇到晦涩难懂的篇章,他不急着公布标准答案,而是抛出问题,鼓励每一位学生大胆表达自己的理解。数学老师性格沉稳,逻辑思维缜密,密密麻麻的公式与推导步骤常常写满整块黑板。下课铃声响起,讲台前总会围满提问的学生,他总是耐心驻足,针对不同学生的薄弱点细致推演,从不敷衍了事。
理化老师格外看重理论结合实践,尽可能创造条件开设实验课程。简单的试管、酒精灯、试剂摆在木桌上,书本上枯燥抽象的化学变化、物理定理,在亲眼所见的现象之中变得鲜活生动。他常常告诫学生,科学容不得想当然,所有结论,都需要依靠观察与验证支撑。一众教师有着相通的坚守:治学容不得半点敷衍,同时愿意包容少年人躁动的心境,懂得循循善诱,而非一味严苛管束。
傍晚自习时段,教学楼灯火次第亮起。偌大校园褪去白日喧闹,四下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走廊之上少有追逐嬉闹的身影,每一间教室里,少年人埋首书桌,潜心梳理一天所学。有人整理课堂笔记,有人攻克堆积的习题,有人静心阅读课外书籍,每个人都朝着心中目标稳步前行。
1980年的秋天,一名少年背着帆布书包踏入四中校门。他身形高挑挺拔,一双大眼睛清亮有神,沉静内敛的外表之下,藏着源源不断的热忱。课堂之上,他始终凝神专注,目光紧跟着老师的讲解,关键知识点认真做好标记。各科成绩长期稳居前列,却从不恃才自傲。自习课上,不少同学忍不住闲谈分心,他总能沉下心埋首书本,有条不紊规划各科学习任务。一旦遇上难以解开的难题,便抓住课间空隙,主动走向讲台,虚心向各科老师请教,直到完全弄懂方才罢休。
和许多一心埋在书本里的学子不一样,少年不愿将自己禁锢在教室方寸之间。他心底藏着一份滚烫持久的热爱——足球。但他牢牢记住老师们反复强调的准则:学业为本,爱好只能作为调剂。为此,他给自己定下严格的规矩,白天全身心投入课业学习,只有完成当日全部学习任务,检查完所有作业,才会去往运动场释放活力。
校园里的少年百态纷呈,构成丰富鲜活的众生相。有的生性安静内向,一有空余时间就扎进学校图书室,埋首文史书籍,在文字之中探寻广阔天地;有的思维敏锐活跃,痴迷数理探究,常常为一道解题思路和同学互相探讨、据理力争;还有许许多多如同这名少年一般的年轻人,努力寻找读书与爱好之间的平衡点。
四中长久奉行文武并重的校风,一代代教师不断提醒学子:强健体魄是长久求学的根基,但兴趣爱好永远不能取代主业。日复一日,课堂勤学、自习静心,成为校园代代传承的风气。一届又一届师生朝夕相伴,无数平凡又真挚的故事沉淀下来,汇聚成厚重绵长的书香底蕴。
第三章 绿茵逐梦:百年球脉,少年驰骋趁春风
浓厚学风之外,源远流长的足球传统,是武汉四中区别于其他中学独一无二的印记。体育运动是求学时光一抹鲜亮的亮色,和伏案读书相辅相成,共同构成完整饱满的少年校园生活。
早在博学书院初创阶段,办学者便意识到体魄教育的重要性,在校内规划修建专业足球场,足球课程正式纳入日常体育教学体系,四中也成为武汉最早系统性开展校园足球的学堂之一。上世纪三十年代,博学书院足球队敢于挑战在汉外籍商人球队,并且力克对手,消息迅速传遍汉口,一时传为佳话。岁月流转,这份驰骋绿茵的热爱代代接续,到七八十年代,四中校园足球发展迎来鼎盛阶段。
校园南北两大运动场,承载几代四中少年难以磨灭的青春记忆。每到下午课外活动铃声响起,大批学生走出教室舒展身心。田径跑道上有人匀速慢跑锻炼,篮球场上传来阵阵欢呼,而宽阔的足球场上,永远聚集着最多的年轻人。那时候球场还没有现代化塑胶草皮,沙土混合原生青草,奔跑冲刺之时,地面扬起阵阵尘土。
那位1980年入校的高挑少年,只要时间允许,总会来到这片球场。他偏爱站在球门线担任门将,旁人大多认为门将沉闷冷清,整场比赛大半时间固守禁区,不如前锋耀眼风光,他却乐在其中。烈日高悬的午后,球场缺少大片树荫遮蔽,他一遍遍反复练习站位移动、侧扑、接球。奋力鱼跃扑救之时,粗糙的沙土很容易磨破手肘、膝盖,简单贴上胶布稍作处理,转身又继续投入训练。钟楼整点准时响起钟声,一声声回荡在球场上空,仿佛专属于这群少年训练的计时器。
校队带队教练训练标准十分严苛,体能训练、战术演练分毫不让,但是休息间隙,总会耐心和队员谈心,反复叮嘱大家,万万不可因为训练、比赛耽误课内功课。正式赛事开赛的时候,是校园一年之中最为沸腾的时刻。操场四周围满前来观赛的各班同学,此起彼伏的助威声久久回荡。对方前锋带球突进、起脚射门的瞬间,全场瞬间屏息。所有人目光汇聚球门,少年凝神紧盯滚动的皮球,快速调整步伐,奋力飞身扑救。当皮球被稳稳抱入怀中,操场之上瞬间爆发出热烈欢呼。
走出四中校园之后,少年依旧是不折不扣的铁杆球迷。每逢国内外重大足球赛事,他总会准时守在屏幕前观看比赛。每当谈起攻防战术、经典对局,总能侃侃而谈,思绪常常飘回八十年代的校园,想起四中的沙土球场、悠远的钟楼钟声,还有当年并肩奔跑、一同挥洒汗水的同窗好友。
赛场之上总有胜负得失,可四中长久传递的教育理念始终不曾改变:读书修身塑造思想格局,运动拼搏锤炼坚韧意志,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除去足球之外,田径、篮球、乒乓球等各类文体活动常态化开展,无数少年在奔跑与竞技之中磨砺心性,收获友谊。
春去秋来,梧桐树叶循环枯荣。一百二十余年间,校内校舍几经修缮改造,旧时沙土运动场完成翻新升级,一批又一批师生来来去去,奔赴天南海北。钟楼依旧稳稳矗立在校园深处,遵循时序,准时敲响钟声。
解放大道上车流日夜不息,老硚口的城市面貌持续更新,旧时厂房、老街不断迎来变迁。历经重重风雨的武汉市第四中学,稳稳守住绵延百年的博学文脉。教学楼里不绝的书香、绿茵场上少年的呐喊、钟楼绵延不息的钟声,三者交织相融,编织成独属于韩家墩、独属于老硚口的珍贵城市记忆。无数少年从这片校园启程,带着在这里习得的学识、磨砺出的韧劲,奔赴属于自己的远方。百年钟声依旧回响,勤学向善的火种,在汉水之滨,生生不息,永久传递。
互动话题
1. 四中老校友们,还记得八十年代钟楼、南北运动场旧时模样吗?
2. 求学阶段,哪位老师、哪一段校园往事长久留在你的心底?欢迎评论区留言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