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我是一个来自山东的人为了武汉的“过早”走遍了二十多趟。
每次去,都觉得还没吃够!
这里历史悠久,江湖气息浓厚,最能勾起人思绪的,还是那一个个冒着热气的早点。
武汉这城,底子老着呢。
三千五百年前的盘龙城是目前发现的中国最早的绿松石镶金饰件出土地,直接对“商文化不过长江”的说法做出了强烈的反问。
想当年,先民们筑城时的号子声,仿佛还在湖边回荡。
后来汉水改变了河道走向,汉口由一个荒岛变成了“十里帆樯依市立”的商埠,成为天下四大名镇之首,码头上堆满了全国各地的货,会馆里挤满了五湖四海的商人。
“货到汉口活”,这老话不是盖的。
这城市的脾气就这样被养成了,包容、泼辣、灵巧,最可贵的是有闯劲,江湖气里却藏着烟火气。
而这烟火气最浓的,莫过于“过早”了。
这一习俗在明朝时期就出现了,早在明清两朝都有人把它写进了竹枝词中。
你说有270种小吃,半年不重样,这话不是吹的。

那热干面的酱香,面窝的焦脆,都是当年码头工人赶工时的脚步声裹着的,是武汉人骨子里的劲儿。
只有早晨烟火味和江湖气才会伴着武汉走过千年风雨没有改变。
早点被我一试身手(你也)吧。与其空谈,不如具体谈谈。
糊米酒:这玩意儿,可有来头。
北宋年间,赵匡胤逃亡时喝过,都赞“甜润爽口”。
后来董永为病父煮了米酒,邻居也跟着做,便叫作“糊汤米酒”,从此便成了名菜。
清末有人把发酵过的米浆煮成了糊状,老顾客一尝后说比原来更醇香了。

这才有了这百年的糊汤米酒。
现在它可是湖北非遗,还进了中欧地理标志保护名单。
一碗糊米酒,讲究“香、甜、滚、泡”。
桂花香裹着米酒的醇,糖要多放,趁热喝才叫滚烫,糯米浆要泡酥成棉絮状。
做法并不复杂,糯米粉搓成小丸子,水煮加米酒、枸杞、糖桂花,用藕粉调芡。
武汉人对于早上的早饭已经养成了“啜口”米酒、“嗦口”热干面为真精神的标准。
老饕都说,不吃糊米酒,那就算没真过早!

欢喜坨:这可是武汉“过早”的老味道了。
在辛亥革命时期,陶家人四处奔忙,走散之后,他们又重新相聚在一起,用石磨磨出的米粥掺上面粉,再加上些红糖做成面团,再把它炸成金黄色,撒上一些芝麻,吃起来非常可口。全家人都欢喜地叫它为“欢喜团”。
传到武汉,因为它长得像小土坨,就叫“欢喜坨”。
百年前从汉阳棉花街的小铺,一直火到如今的“中国名点”。
现在的酒店中叫大麻元,身价暴涨了,但是老武汉人仍然爱它的那股子“芝麻香得实在,糖汁烫嘴过瘾”的烟火气。
这坨子外面包裹着金黄的芝麻,一掰开就是空心的酥脆壳,里面软糯得能拉丝,甜而不腻,带有红糖的焦香。
做法简单,但是得讲究“吊浆”,糯米泡足了,打成浆,压干水,和面时加些面粉防爆裂,包糖馅,滚芝麻,温油慢炸,越炸越蓬松。

汽水包:这玩意儿,得追溯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了。
当年码头工人用大铁锅煎包子,水蒸气升腾起来,直“滋啦”响,这就成了它的命名来源。“开瓶汽水”式的称呼因此而流传开来。
老汉口统一街、山海关路的“煤炉煎制”还在使用,保存了老牌的痕迹。
包子在油锅中翻转了几下,涂满金黄的油,吱吱作响中裹着胡辣香。
咬开后糯米馅就成外焦内软的锅贴,糍粑。
这口“汽水蒸熟”的滋味,藏着老武汉的烟火气。
它不是靠什么华丽的配料,就吃出了“重油重胡椒”的朴实,糯米馅拌豆瓣酱,粉条馅掺进香菇丁,莲藕馅带有湖北藕的甜。
煎之前先焖蒸,然后淋油煎脆,两面金黄,脆壳能响牙,内里软得能抿化。
最勾人的,还是那口“胡椒糯米”的经典味。
武汉人说,热辣烫嘴才是过早的灵魂,是地道过早的味道。
鸡冠饺在清代道光三十一年的《汉口竹枝词》中就有“糍粑油饺一齐吞”的描述,其祖师是“油饺”。
当年码头工人肩挑货担,老面发酵的厚实质感加上高热量馅料,就是寒天里的一颗能量核弹。
20世纪40年代,从丹江口传到武汉,由于外形像鸡冠而得名。
现在,它依然讲究“现炸现吃”的仪式感。

老面发酵后柔软而不粘手,揪起一小团剂子用擀皮擀薄皮,包上猪肉葱花馅后对折捏边,160℃的芝麻油炸至外皮金黄酥脆如铠甲,内里软糯得可以抿化。
咬开时会发出一声“咔嚓”,肉汁与面香一起在舌尖爆开,被武汉人称为“蛮肉坨”。
烧梅,这口味道,是从北宋黄州府传过来的九百多年了。
1932年,汉口花楼街的顺香居,山西来的胡佑臣改良了北方的烧麦,因为面皮捏成了梅花褶,就叫“烧梅”。
明清时期汉口码头兴起,晋商带去了这项手艺,码头工人吃热食多,重油烧梅随之而来。
糯米和猪油混和在一起,加入黑胡椒后蒸制,油润不腻,花红茶与之相辅相成,是“过早”不可或缺的硬核代表。
它的颜色像银菊盛开,皮肤薄而透明,一打开就是糯香、肉鲜、辣三重奏。

每500克糯米加100克猪油,15克黑胡椒一口下肚真是爽到不行!
顺香居是武汉老字号,重油烧麦还是非遗。
现在的粮道街油饼夹烧梅、户部巷虾仁烧梅都是老味道的再生。
真正的地道要辨明皮薄如蝉翼、馅多似繁星才是武汉人过早的灵魂。
糊汤粉:来武汉过早,怎能不嗦碗糊汤粉?
这碗“码头味”是清末汉口花楼街诞生的,有上百年的历史了。
当年码头工人用卖剩下的杂鱼熬汤,加上生米粉稠化,再加一根油条泡着吃,既填饱肚子又驱寒,被誉为武汉人的羊肉泡馍。

现为江汉区非遗,德华楼老汤又被楚菜研究院认定为特级湘味代表。
米粉细如银丝,汤汁浓稠,鲜鱼煮得骨酥肉烂,撒一把胡椒,满屋生烟。
接着再掰一根油条进去,鱼香的油条外酥里软,一口下去就扎实地“直掉眉毛”了!
这可是“鱼米之乡的魂”,辣得“过瘾”又“落胃”。
面窝:这可是武汉“过早”的魂儿!
清光绪年间,汉口汉正街的昌智仁创的。
当时卖烧饼亏本,就将米豆磨浆,用特制的铁瓢炸出中间凹、四周凸的“窝”状。

外脆里软、米香豆香,一咬就“咔嚓”一声脆响,比烧饼更香!
这“窝”字武汉人念得很亲切,不叫面凹,而叫面窝,像极了武汉人直爽的脾气。
罗氏面窝是武汉的十大名点之一,老通城、蔡林记也经常用它来配热干面,“搭”了!
米浆要早籼米配黄豆,比例为7:3,泡2小时,磨得比酸奶稍稠一些,撒葱花芝麻,180℃油炸成金黄色。
边厚处软绵绵的像棉花,中间薄处又硬又脆地碎裂。
面窝配蛋酒是标配,外地人来了也爱这口。
四季美汤包:这口鲜,从1922年香到现在。

当年田玉山开设“老四季美”,请南京师傅改良镇江汤包,创出皮薄如灯笼、汤汁盈盈不破的独门绝技。
民国时期,又按照武汉人“重油重咸”的口味来调配馅料,使其更加浓厚,形成了“一提一吸,鲜得眉毛掉”的特色。
这汤包之所以贵,就在于皮、馅、汤三绝。皮用半发面制作而成,薄至只有0.8毫米,蒸后呈乳白色透亮,馅为七分瘦三分肥的猪腿肉拌入蟹黄或者香菇,鲜美而不腻口,最妙的是皮冻熬足6小时,汤汁乳白似牛奶,咬开“鲫鱼嘴”,吸一口即鲜得人连嘴巴都要咂吧了。
吃汤包讲究“轻轻提、慢慢移、先开窗、后吸汤”,别急着烫舌头,这可是浪费呢!
三鲜豆皮:这口金黄酥脆的“荆楚味道”,流传千年。
三国时孙权为犒军创制,形似“豆”得名。
明清时期成了码头工人“饱腹便当”,后来高金安改良,加入糯米、鲜肉、鲜蛋、鲜笋成“三鲜”。
1958年毛主席品尝后赞不绝口。
这豆皮讲究“皮薄如纸、馅满如斗、火候精准”。
绿豆大米按2:1磨浆摊皮,刷蛋液金黄透亮;糯米铺底,码放用猪骨高汤煮熟的鲜肉、冬笋、香菇丁,撒上葱花提香。
最绝的是翻面的功夫,师傅双手托着锅轻抖,豆皮空中翻转,糯米馅料均匀混合。
外皮如江湖儿女般豪爽,内里又像长江水一样含蓄,在三鲜交融的滋味里,正是武昌的“敢为人先”精神。
热干面:这绝对是武汉“过早”的灵魂!
源自1930年代汉口长堤街。

为了能让客人更快吃面,蔡明伟琢磨出了“掸面”工艺,煮七八成熟的面拌油摊凉后淋上自家芝麻酱,“笨”(拌)出来的面又快又好,后来才称它为热干面。
现在,蔡林记的热干面制作技艺是湖北非遗。
碱水面金黄油润,裹着稠厚的芝麻酱,撒上辣萝卜丁、酸豆角、葱花,香、辣、醇、鲜四个味道在口中爆裂开来。
吃的时候得“笨”得匀,芝麻酱裹着碱面,香得人直咂嘴。
武汉人常配碗鸡蛋米酒,甜香解腻。
这碗面,不单是小吃,是武汉的市井烟火,是离乡人最馋的乡愁。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街口就排起了长队。
端着一碗热干面,在芝麻酱把碱面包住的时候,隔壁的大叔正用啃的劲吃着面窝。
这就是武汉。
江河会改道,码头会更替,但是每天早上都会有一口滚烫的等待着你。
你吃下的不是早点,是三千五百年烟火煨着的踏实。
再来一碗?
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