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灰在阳光里缓缓沉降,像十六年前一样。只是这一次,站在讲台上的人,是我。
十六年前的秋天,村里小学一年级的教室里,来了一位刚刚大学毕业的“小陈老师”。他是我们村小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支教老师。
那时的村小只有一排平房,三间屋子。最左边是学前班和一年级的复式班,最右边是二年级,中间那一小间,就是老师的办公室。放学后,我们最喜欢赖在学校写作业,因为常能“蹭”到小陈老师做的糖拌西红柿——那甜中带酸的味道,成了我童年关于“美好”的最初记忆。
小陈老师离开的那天傍晚,发小急匆匆跑来找我:“陈老师要走了!”我们四个孩子追到村口,看着他把简单的行李放进那辆破旧的面包车。上车前,他转身摸了摸我们的头,给了我们每人五块钱——这在当时是一笔“巨款”。车子扬起尘土远去,我们攥着钱站在原地,谁也没说话。那时并不知道,那竟是和小陈老师的最后一面。
也许小陈老师给我们的不只是“五块钱”,更是一个关于山外世界的想象,一份“你们值得更好”的信念。后来,我们那届学生大多读完了中学,还有好几个考上了大学——这在我们那个小村,是从前很少见的事。
如今,我以武汉理工大学第27届研究生支教团志愿者的身份,站在三都县黄埔小学的教室里。明亮的教室、整齐的课桌、多媒体设备,都比记忆中的村小好太多。
可孩子们的眼神,那种好奇与茫然交织的眼神,如此熟悉。
中秋前夕,小侯大清早就递给我一个月饼:“老师,这是我奶奶做的月饼,给你。”班长小陶、小吴也送来了家里的月饼。我收下这份质朴的心意,也拿出家乡的鲜花饼与孩子们分享。
有一天小王在课堂上捣蛋,被我批评后赌气不吃饭。午休时,我把他叫出来,递给他一直念叨想吃的月饼。他红着眼眶问:“老师,你哪里搞来的?”“你一直说想吃,老师就记住了。”他接过月饼,小声说:“老师,我错了。”我看着他,仿佛看见当年那个被小陈老师批评后,依然能得到一个微笑的自己。原来,老师从来不会真正放弃任何一个学生,因为每个孩子眼里,都住着一个渴望被看见的自己。

第三单元测试,小刘考了100分。我兑现承诺,准备了“特等奖大礼包”——表扬信、铅笔、文具盒、“100分”小挂件、旺仔牛奶……林林总总摆了一桌。
上次考100分时坚持要十块钱奖励的小陆,这次急红了眼:“老师,能不能把钱退给你,换特等奖?”
“为什么?十块钱能买不少零食呢。”
他认真地说:“我想要表扬信,钱花了就没了。”
我怔住了。这些孩子需要的,远不止物质,更是那份被郑重认可的感觉。后来,我调整了奖励方式:“和老师或好朋友合影”“影视课点播权”“一次免作业机会”……这些看似简单的“特权”,却让课堂上的手举得更高,作业本上的字迹更工整,孩子们也更有激情了。
九月底,我走访了班上七名学生的家庭。这些孩子大多是留守儿童,父母在外打工,由爷爷奶奶照顾。
在小陶家,她说:“老师,我以后也想上大学。”我问她想考哪里,她说出了哥哥的学校。“老师相信你能考得更好。”我看着她的眼睛,“如果有一天,你能考上我的母校,我一定会特别骄傲。”
她眼睛亮了:“老师,我真的可以吗?”
“当然。你哥哥已经走出去了,你可以走得更远。”
家访路上,山道蜿蜒。我想起小时候,小陈老师也是这样一家家走访,对父母说:“这孩子聪明,要让他继续读书。”许多家长就是因为这句话,下定决心无论多难都要供孩子上学。
如今,我也坐在这些孩子家的板凳上,对他们的父母或爷爷奶奶说:“孩子很有潜力,要鼓励他多读书。”这话语仿佛穿越十六年时光,从我老师口中,传到了我的口中。
在一次“七彩假期”课堂上,我给孩子们说起研究生支教团的故事时,一个孩子突然举手:“老师,去年也有穿绿衣服的老师来过。”
“是啊,”我点点头,“他们是老师的学长学姐。”
这份爱心的接力,一直都没有断过。
来到三都县已经近三百个日夜,我也逐渐明白,教育是一场漫长的唤醒。一句鼓励的话,一个肯定的眼神,一次耐心的倾听,或者仅仅是一颗糖、一支铅笔——这些细微的瞬间,都可能成为一粒种子。
从山里来,回山里去。
这不是简单的回归,而是一场跨越十六年的应答——对一份馈赠的应答,对一代代点燃灯火者的应答,对那些还在山中仰望星空的孩子们的应答。
而我知道,这场应答,永远不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