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武昌老纺织片区住了一辈子,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武汉纺织器材厂。年轻时我进厂做工,日日穿梭在厂房车间里,机器哐当作响,木梭、纱管堆得满车间都是,这片厂子撑起了武汉当年庞大的纺织产业,也装下了我们一辈普通人的青春生计。那时候武汉大小棉纺厂遍地开花,纺纱织布离不了配件耗材,我们器材厂就是整条纺织产业链里实打实的后盾,多少个日夜的忙碌光景,直到现在闭眼都能清晰回想起来。
刚进厂那会厂子正是红火的时候,整条街巷大半人家都是厂里职工。厂区规模不小,分了木工车间、金属加工车间、塑料成型车间,各司其职赶制纺织机要用的配件。木工班打磨结实的织布梭子,打磨得光滑顺手,送到各个棉纺厂;金属车间敲打钢筘、锭子,精度一点不能差,稍微尺寸不对,纺机转起来就会卡纱断线。每天天不亮,厂区大门就人来人往,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的工友挤在一起,拎着铝制饭盒,边走边唠家常。厂里食堂饭菜实惠,一荤一素几毛钱,中午休息半个钟头,大家蹲在车间门口扒饭,说着谁家孩子上学、哪家添置了新家具。那时候计划经济时代,订单排得满满当当,武汉国棉一厂、二厂、六厂常年来提货,卡车天天堵在厂门口,装好一箱箱纱管、钢片就急匆匆开走。厂里福利实在,逢年过节发米发油,夏天分绿豆汽水,职工宿舍一排排平房紧挨着厂区,上班几步路就到,邻里全是同事,谁家有事搭把手是常态,小小的厂区自成一个热闹安稳的小圈子。改革开放初期,纺织行业需求暴涨,我们车间经常加班赶工期,加班费虽不算多,但多劳多得,大家干得都起劲,凭着手上手艺踏踏实实过日子,没人抱怨辛苦,只觉得有稳定厂子靠着,心里格外踏实。
时代慢慢往前走,市场环境悄悄变了。外地廉价纺织配件大量涌入,老式纺机逐步淘汰更新,新式设备改用一体化配件,传统木梭、老式锭子需求大幅缩水,厂子的日子一点点难了起来。先是缩减班次,后来部分车间停工,曾经轰鸣一整天的厂房渐渐安静,提货的卡车也稀稀拉拉。再后来改制分流,不少老工友要么内退,要么另寻营生,偌大的厂区慢慢冷清下来。前些年旧城改造,老厂房拆了大半,盖起新式居民楼,只剩下一截老围墙还能认出当年模样。
如今我时常散步路过旧址,望着崭新楼房,耳边仿佛又响起当年车间此起彼伏的机器声。一如最初记挂的那样,武汉纺织器材厂不只是一座工厂,它藏着老武汉纺织工业的兴衰,藏着我们一代工人流汗打拼的岁月。从前一车车配件运往各个棉纺厂,织出满城布匹衣衫,如今风光不再,但那段踏实做工、邻里和睦的烟火岁月,永远留在我们老武汉人的记忆深处,怎么也抹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