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的最后几天,总想把所有的念想都塞进行李箱带走。带不走的,只能拼命地吃,拼命地感受。
武汉,你让我怎么舍得走。
家旁边不远处就是武汉理工大学。东门有三片网球场,老板给了会员价,两个半小时,一人五十块,虽然不是free,但价格也算同行业中便宜的。我们一家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校园。
球场边上,学生们来来往往,背着包,骑着车,说说笑笑。我握着球拍,忽然就有点恍惚,这校园的风,这年轻的气息,这漫不经心的青春,怎么闻起来这么熟悉?
仿佛一眨眼,自己也变成了那个在校园里横冲直撞、觉得整个世界都是自己的少年。恍然间,发现青春已逝,却觉得很不甘心,也不愿意承认。原来变老的感觉是这样的!管它的,我不在乎。
带着神气满满的信心,很快冲入青葱岁月。心态年轻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感觉。武汉太热,打到中午过后就热得不得不认输,偏偏肚子也在这时候凑热闹,我们一合计,直奔学生食堂。
学生食堂有点选择恐惧症
进门的瞬间,我愣住了。各类蒸包、煎饺煎包、炸酱面、炒菜、饺子,馄饨,烤肉串,各种粥,印度菜,广式、北方菜、南方菜……粗略一算,估计两百种选择往上走。香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每一个窗口都在向你招手,每一样都值得排队。
我在里面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什么都没买。选择太多,反而没了选择的勇气。
这大概是成年人才有的毛病。学生时代的自己,哪有这么多犹豫?就那点钱。一碗番茄鸡蛋汤可以吃得满嘴都是油光。
我最后出校园去买了日式烤面包。有我最爱的榴莲味的,里面新鲜的榴莲,外面软软,热乎乎的出炉面包:这一口,可以欠自己几十年
我平时在家有个铁律:不许娃在床上躺着吃东西。
那天回到房间,第一件事就是关上门。家人嫌臭,我觉得香。也不知道哪来的念头,往床上一躺,眼睛望着天花板,把那个榴莲面包高高举起来,看了又看。轻轻咬下去。慢慢闭上眼,品味着那股面包香,还有扑面而来的榴莲味。
那种幸福感,不是从嘴里来的,是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直接砸进了心里。
软糯的面包、浓郁的榴莲,还有那一点点”我在做一件平时不被允许的事”的小小叛逆。那一刻,我好像不再是一个在异乡打拼多年的大人,而是小时候那个,吃到好吃的东西就会眯起眼睛的孩子。
有些幸福,不需要很贵,不需要很远,只需要一个躺平的姿势,和一个榴莲面包。
二十年不变的那个味道
每次回国,麦当劳的麦辣鸡是雷打不动的仪式。
小时候,麦当劳是奢侈的事,是好日子才有的事。记得那时候,点一个套餐,能高兴一整天。现在咬下去,还是那个味道。
美国的麦当劳,我几乎从来不去。不是没有,是没法比。同一个牌子,两种人生,美国那个,只是快餐;武汉这个,是记忆。
没法解释,味蕾比脑子诚实得多。
武汉的吃,哪里是一篇文章写得完的。藕汤、凉面和红烧肉,是每次回来必吃的老三样。红烧肉肥而不腻,夹起来颤颤巍巍,咬下去像豆腐一样软,那种胶质的感觉,在国外无论如何复制不出来。凉面酸辣爽口,拌开来吃一口,武汉的夏天就回来了。藕汤是最难被替代的,国外虽然也有藕卖,但那种粉藕几乎从来找不到。武汉藕汤里的藕,粉粉的、甜甜的,入口即化,带着湖底泥土的清香。喝一口汤,整个人都踏实了。
这次还专门去吃了武汉小虾小鱼,和武昌鱼。武昌鱼上桌,鱼肉雪白,汤底鲜得能把人魂勾走。夹一筷子鱼肉,细嫩得几乎不用咬,就那么抿一下,鲜味就漫开来了。毛主席当年”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这一口,我是真正明白的。
还有靓靓蒸虾,每年回来必打卡的一站。虾端上来,壳薄肉满,蒸得恰到好处,剥开来弹弹的,蘸上那碟秘制料汁,鲜、香、微辣,一只接一只,根本停不下来。孩子在旁边说,你吃相斯文点。我假装没听见,又剥了一只。
这就是武汉的吃。每一样都不是在填肚子,是在填一个在外漂久了、空了很久的地方。
路上拼命奔跑的人
武汉给我留下的,不全是温柔的记忆。
有一天和朋友走在路上,眼角余光扫到一幕,一辆自驾车和一辆拐弯过来的小摩的,就那么撞上了。没有任何缓冲,电瓶车上的人应声倒地,没多久,担架抬来,人被抬走。我站在原地,嘴里还在感叹着,心里还没缓过来。
没想到,第二天,我自己就成了那个惊魂故事里的主角。
带父母一大早出门办事,打了滴滴。车正常行驶着,忽然,一辆送外卖的电瓶车从后侧面斜插进来,司机来了个防不胜防的急刹车。
那一秒,世界乱了。
我的眼镜从脸上飞了出去,越过我,直接飞到了司机前方的仪表盘附近。爸爸妈妈被冲力猛地往前推,又被座椅弹了回来,重重地靠上了椅背。
我第一反应不是自己,是转头看他们,腰有没有被撞到?老人家骨头经不起这种冲击,那一刻心里真的捏了一把汗。
还好,有惊无险。我痛恨这些乱开乱撞的行为,真的痛恨。
电瓶车横冲直撞,送外卖的小哥见缝就钻,红绿灯更像个摆设。走在路上,每迈出一步,都像是在和命运进行一场没有规则的博弈。
但我又没办法只是愤怒。
因为我知道那些车轮背后,是一双双疲惫的手。
早九,晚九,送一单又一单。不是他们不想好好开,是时间不等人,平台不等人,房贷不等人,孩子的奶粉钱不等人。每一个”抢黄灯”的背后,可能都是一单即将超时的外卖,一个扣钱的警告,一个月底凑不齐的账单。
我们坐在车里骂他们,他们骑在车上骂平台。骂来骂去,没有人是赢家。
滴滴司机见我们缓过来了,叹了口气,随口说了一句:“我孩子结婚三四年了,没在家开过一次火,也不要娃。”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没有接话,只是看着窗外。
三四年,没开过火。两个年轻人,住在同一屋檐下,却连坐下来吃顿自己做的饭的时间都没有。不是不想,是真的没有。下班的时候外卖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吃完倒头就睡,睁眼又是新的一天,新的单子,新的路。
不要娃,也许不是不想,是不敢。
敢要一个孩子,意味着你得有时间陪他,有精力爱他,有余力允许自己偶尔脆弱。而这些,对现在很多年轻人来说,都是奢侈品。
我不是经济学家,没有资格开什么药方。但我忍不住想。如果可以慢一点。如果工作机会多一些,如果每个月不用那么拼命才能刚好够用,如果年轻人下班之后还有一口气可以喘,他们会不会愿意自己开火做饭?会不会少吃一点预制菜?会不会身体不那么早就亮红灯?路上会不会少一点那些赌命的急刹车?
会不会,愿意要一个孩子,然后教他,不许躺在床上吃东西。
然后在某个懒洋洋的下午,自己偷偷破一次例,躺在床上,举着一个榴莲面包,看着天花板傻笑?
武汉,我爱你,也心疼你。
心疼那些在你的街道上拼命奔跑、却跑丢了自己生活的人。也感叹富裕的生意人在拼命中跑丢了生活品质和时间。因为多一些钱并不会带来巨大的生活品质改变。
写在最后
人在异乡久了,才明白”家”这个字有多重。
它从来不只是一个地址。
它是每次回家,餐桌上摆满爸爸做的菜,是那些闻一闻就能把人拉回童年的味道;是网球场上吹过来的风,让人一下子松弛下来;是食堂里琳琅满目的窗口,站在那里都会犯选择困难;是路过时突然闻到的榴莲面包香,甜得毫无防备;是那家开了二十多年、味道始终没变的烧烤摊子,咬下一口,仿佛这些年从未离开;也是那一碗慢火煨出来的粉藕汤,喝下去,从胃里一直暖到心里。
武汉,这一次离开,我依然说不出“再见”。
因为你早已不是一座城市,而是我生命的一部分。藏在味觉里,留在记忆里,长进骨头里。
无论走到哪里,都带得走,也放不下。
后来才明白,我一次次离开武汉,却从未离开过武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