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回顾:前十五篇从文化记忆的再加固、新叙事转向、地方感、快慢博弈、遗产即行为,到吴必虎“地方书写”、柏格森“绵延”、克里斯蒂娃“卑贱美学”,再到“通留辩证法”、“暗黑工业风”、“主体性翻转”、“空间织网”、“体验理念”和“互动理念”,逐步构建了一套理解“一桥两山”文化价值的理论框架。
本篇核心:在前述基础上,进一步探讨“仪式”这一维度。本文需要首先澄清一个概念:我们谈论的仪式,不是旅游经济中的一次性消费行为,也不是景区临时组织的节庆活动。我们谈论的是能够建立旅游城市文化关系的、可持续的、具有内在驱动力的仪式。这是一种与“交易型旅游”根本不同的“关系型旅游”的核心机制。本文将从这一概念出发,分析武汉现有仪式的一次性困境及其深层结构性原因,并对武汉可供转化的仪式资源进行分类评估,为后续讨论奠定概念基础。
下篇预告:第十七篇将进入“传播理念:不自称‘世界级’而成为世界级”。
在讨论“一桥两山”的仪式之前,需要先澄清一个概念:我们谈论的仪式,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景区活动”。
当前旅游市场中存在大量被称为“仪式”的活动:开城门的表演、敲钟的体验、挂祈福牌的环节。这些活动往往被包装成“仪式”来吸引游客参与。但它们大多是一次性的:游客参与一次,拍张照片,然后就结束了。景区获得了门票或二次消费收入,游客获得了一张照片和一段短暂的体验。交易完成,关系结束。这是“交易型仪式”。它的本质仍然是消费,只是穿上了仪式的外衣。
我们谈论的仪式,是另一种东西。
它能够建立游客与地方之间的情感关系,而不是仅仅完成一次交易。它能够让游客产生“我还想回来”的念头,而不是“我来过了”。它能够让游客在离开之后仍然与这个地方保持某种连接,而不是就此告别。我们称之为“关系型仪式”。
两种仪式的区别,可以从以下几个维度来理解。
从目的来看,交易型仪式的目的是在短时间内产生消费和传播,景区希望在游客离园之前完成“价值收割”。关系型仪式的目的是建立长期的情感连接,地方希望游客在离园之后仍然保持回来的意愿。
从结构来看,交易型仪式是一次性的,参与即结束,没有“后续”。关系型仪式是未完待续的,参与只是开始,未来还有值得期待的事。
从驱动力来看,交易型仪式依赖外部刺激,景区的组织、引导、收费。关系型仪式依赖内在驱动力,—游客自己的期待、承诺、未完待续的目标感。
从时间尺度来看,交易型仪式的效果在参与当下就完成了,最多延续到游客发完朋友圈。关系型仪式的效果是长期的,可能需要一年、五年、甚至更长时间才能完全显现。
从关系性质来看,交易型仪式结束后,游客与地方之间没有留下任何“关系”的痕迹。关系型仪式会在游客与地方之间留下一个“锚点”:一个只属于游客自己的记忆、一个等待兑现的承诺、一个尚未完成的目标。
从典型案例来看,交易型仪式的典型是“挂祈福牌”。游客写了心愿,挂上去,然后离开。景区不会通知他“你的愿望是否实现”,他也没有被设计的理由再回来。关系型仪式的典型是日本神社的“御朱印账”。游客购买一本账本,每到一个神社就请神职人员在账本上书写神社名称和参拜日期。账本不是一次性能集满的,它需要游客在不同的神社、不同的时间完成。每一次参拜都在账本上留下一条记录,形成一本“参拜年轮”。当账本被写满,它就成为游客与这片土地之间关系的物质见证。
这两种仪式的根本区别在于:交易型仪式是“景区的产品”,关系型仪式是“游客的创造”。前者的所有权属于景区,后者的所有权属于游客。正是这种“所有权”的差异,决定了仪式是一次性的还是可重复的。
理解了两种仪式的区别,就可以分析为什么当前“一桥两山”的仪式大多是一次性的。这不是某个管理者或某个景区的“错”,而是由一系列结构性因素共同造成的。
第一,从管理角度看,考核体系不鼓励“可重复”。
当前对景区管理者的考核以年度游客量、门票收入、二次消费为核心指标。这些指标衡量的都是一次性交易。复游率、仪式参与率、记忆账户活跃度这些指标不在考核范围内。管理者不考核什么,就不会重视什么。在这种考核体系下,管理者有动力让游客在短时间内完成尽可能多的消费,但没有动力让游客“明年再来”。因为“明年再来”的收益不会计入今年的考核。
第二,从运营角度看,景区追求的是“可控性”而非“参与感”。
景区运营的核心逻辑是“不出错”。线性动线、标准服务、预设体验,都是为了把游客行为控制在一个可预测的范围内。“游客自己创造”意味着不可预测。游客写什么心愿、敲钟敲几下、集章漏了哪一个,这些都是不可控的。在“不出错”优先的运营逻辑下,宁可让游客做“被安排”的事,也不愿让游客做“自己选择”的事。这就是为什么黄鹤楼的鸣钟多为礼官表演,而不是让游客自己敲。
第三,从经济角度看,“可重复”的投资回报周期太长。
“交易型仪式”的投入产出是即时的。游客买祈福牌,景区立即获得收入。“关系型仪式”的投入产出是长期的。御朱印账的第一页印章不会带来多少收入,但当游客为了集满账本而多次参拜时,他每次都会产生交通、住宿、餐饮、参拜等消费。这些消费的总和远远超过一次性门票收入。但问题是,这些长期收益无法被计入短期的投资回报分析。景区管理者的任期是有限的,他们没有动力去做“十年后才有回报”的事。
第四,从文化角度看,武汉的“快”文化与仪式的“慢”结构存在张力。
武汉的城市文化底色是“快”。码头文化的遗产是高效、务实、不拖泥带水。“搞了算了”是武汉人的口头禅。在这种文化氛围中,让游客“慢下来”完成一个需要时间、需要投入、需要等待的仪式,是有阻力的。过桥仪式的成功恰恰因为它不是“慢”的,敲鼓、呐喊、跨越,这些都是“快”的、有力量的、不拖泥带水的。它符合武汉的性格。而写知音笺、集章这些“慢”的行为,在武汉的文化土壤上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来培育。
第五,从制度角度看,资源分散导致无法形成仪式链。
黄鹤楼的千禧钟、江汉关的钟声、古琴台的知音祭、户部巷的过早、龟山电视塔的登高、东湖的樱花、渡江节,这些资源分散在不同的管理主体手中。黄鹤楼归黄鹤楼公园管理,江汉关归江汉关博物馆管理,古琴台归汉阳区管理,户部巷归武昌区管理,龟山电视塔归武汉广电管理,东湖归东湖风景区管理,渡江节归体育局和市政府统筹。每个主体只关心自己管辖范围内的“交易”,没有人关心游客的“关系”是否建立。游客被切割成碎片,在碎片之间奔波。他们不是“在这座城市里”,而是在“穿过这座城市的若干个景区”。要建立一条完整的仪式链,需要跨部门的协调和利益分配,这在当前体制下极其困难。
这些结构性原因不是某个景区或某个部门能独立改变的。它们涉及考核体系、运营逻辑、经济周期、文化土壤、制度安排等多个层面。有些可以逐步调整,有些则需要更长的时间。这是我们在谈论“仪式”时必须正视的现实。
尽管存在上述结构性困难,武汉并非没有可转化的仪式资源。相反,这座城市拥有丰富的仪式资源,只是它们目前大多处于“交易型仪式”的阶段。以下对这些资源进行分类评估。
第一类:已具备周期性,但缺乏个人化参与。
代表是江汉关跨年夜、7·16渡江节、东湖樱花季、古琴台清明知音祭。这些事件每年在固定时间发生,具备“周期性”这一重要条件。但游客的参与方式主要是“旁观”,而不是“参与”。游客看别人渡江,看别人祭祀,看樱花盛开,但自己无法“做”什么。没有“做”,就没有“属于我”的印记。这是它们目前仍然是一次性的根本原因。但它们已经具备了“可重复”最重要的基础,周期性。只要在这些周期性事件中嵌入可参与的个人化行为,它们就有可能从“旁观型节日”转化为“参与型仪式”。
第二类:已具备参与感,但缺乏周期性。
代表是长江大桥过桥仪式。这是目前武汉最成功的仪式案例。游客不是旁观者,而是参与者,他们自己敲鼓、自己呐喊、自己向桥上的人挥手。这个仪式能火,恰恰因为它不是被“安排”的,而是游客自发完成的“共鸣”。船上的人不是在看别人表演,他们自己在喊、在挥手、在流泪;桥上的游客也不是在观看节目,他们在回应、在互动、在成为仪式的一部分。但过桥仪式目前没有“周期性”的设计。游客参与一次后,没有任何理由再参与第二次。如果能为它嵌入“周期性”和“个人化累积”的结构,比如每年7月16日渡江节期间有特别版过桥仪式,敲鼓记录可以累积、可以兑换勋章,它就有可能从“一次性参与”转化为“可重复仪式”。
第三类:已具备个人化行为,但缺乏周期性和累积性。
代表是黄鹤楼千禧钟鸣钟、户部巷过早。游客可以在黄鹤楼自己敲钟,可以在户部巷自己吃热干面。这些行为是个人化的,但它们缺乏“周期性”和“累积性”。敲钟记录不会被保存,游客不会因为“去年敲过”而今年还想敲。过早也是如此。如果能为它们嵌入“周期性”和“累积性”,比如鸣钟记录存入小程序,每年同一日期回来敲钟形成“鸣钟年轮”;过早集章,集满不同年份的印章可兑换纪念品,它们就有可能从“一次性体验”转化为“可重复仪式”。
第四类:潜力较大,但尚未被开发。
代表是古琴台知音文化。知音文化的核心情感结构,“被理解”的渴望,“遇见”与“错过”,本身就是仪式的最佳素材。但目前的知音祭以“旁观”为主,游客没有“做”的机会。如果能设计“知音笺”的书写和邮寄机制,让游客写下心愿,一年后寄给自己,就能创造“跨年对话”的期待。这种“延迟的反馈”是“未完待续”心理的核心驱动力。
从以上评估可以看出,武汉的仪式资源并非“有没有”的问题,而是“处在什么阶段”的问题。有些资源已经具备了“可重复”的部分条件,但缺少其他条件;有些资源完全处于“一次性”阶段,需要从零开始设计。没有任何一个资源已经完美具备了“可重复”的所有条件:周期性、参与感、个人化锚点、累积性、未完待续的期待。这正是武汉的现状,也是我们可以着手改进的起点。
回到本文的核心问题:武汉的旅游能形成一个例外吗?
答案是:可能,但需要一次观念转型。
这不是技术问题,不是资金问题,甚至不是管理问题。而是观念问题。当前旅游经济的主流逻辑是“交易型”。景区提供产品,游客消费产品,交易完成。在这种逻辑下,仪式只是产品的包装,让祈福牌更好卖、让敲钟体验更有仪式感。但仪式本身并不是目的,它只是提高客单价的手段。
关系型逻辑与此不同。它的核心不是“产品”,而是“关系”。景区不是“卖体验”的商家,而是“关系”的营造者。仪式不是产品的包装,而是关系的纽带。游客不是消费者,而是关系的共建者。在这种逻辑下,衡量成功的标准不是“这一年卖了多少祈福牌”,而是“这一年有多少游客留下了属于自己的印记”。不是“人均消费”,而是“人均记忆”。不是“一次性体验满意度”,而是“复游意愿”。
从交易型转向关系型,不需要一步到位。可以从最简单的开始:把黄鹤楼的祈福牌改成可以邮寄的,让游客留下地址,一年后收到自己写下的心愿;把过桥仪式做成证书,记录第一次过桥的日期,第二次加盖“重逢”印章;把“双钟打卡”做成小程序,让游客在黄鹤楼敲钟、在江汉关听钟,集齐两枚获得数字徽章。这些都不需要巨额投资,不需要跨部门协调。它们只需要一个景区愿意尝试,一个小程序开发团队,以及一个相信“关系比交易更重要”的决策者。
武汉能成为这个例外吗?它有可能。不是因为它有更好的资源,而是因为它有一些独特的条件:过桥仪式已经证明了“自发参与”的可能性;码头文化的情感结构与“聚散”主题天然契合;黄鹤楼、江汉关、长江大桥在空间上的密集度,为仪式链的形成提供了物理基础。但这些条件不是自动起作用的。它们需要被有意识地设计、培育、迭代。
仪式不是一天建成的。御朱印账不是第一天就流行起来的,它经历了数百年的演化。樱花季不是一夜之间成为全民仪式的,它经历了几十年的培育。武汉不需要等待数百年。但它需要相信:可重复的仪式,不是靠“设计”出来的,而是靠“生长”出来的。设计提供种子,土壤提供养分,时间负责生长。而土壤,就是这座城市的观念。
如果武汉的决策者、管理者、运营者能够从“交易”转向“关系”,从“管控”转向“信任”,从“短期效益”转向“长期关系”,那么武汉就有可能成为那个例外。不是因为它的方案更完美,而是因为它的观念更先进。而这,正是本文希望传递的核心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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