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已过,荷叶亭亭高擎,新蕾次第舒展,心底对那方相伴三载的荷塘,思念也缓缓漫溢开来。
初搬至此是深冬时节,我的宿舍窗外卧着一方近乎干涸的池塘。土筑堤埂蜿蜒歪斜,石砌护坡松动坍圮;埂边杂生着槐树、毛竹,还有丛生的荆棘与藤蔓。塘西堤外立着几株乌桕,一丛翠竹相伴;塘中段与荒田相接处不断渗水,偌大池塘大半水域常年浅涸。塘北角是片与水面相当的滩地,遍野茅草,朔风一过,枯黄草叶凌乱翻卷。宿舍便坐落在池塘西北一隅,临水一丛菖蒲长得高大葳蕤,枯茎上缀着的几支蒲棒,白色絮绒如飞絮般随风四散。
水面浅窄,掀不起半分波澜。深褐的塘面浮着落叶,随水流悠悠飘荡,时而向南,时而又折返至尚结着薄冰的北岸。晴空之下,整方池塘满是萧瑟寂寥。
待到翌年春日,枯黄野草间渐渐透出鲜嫩绿意,暗沉的塘水也晕开浅浅碧色。蒲公英顶着金黄小花,星星点点绽在草丛里,堤埂边还散落着细碎的白色野花。空气温润潮湿,春日的气息一日浓过一日。
同事老马平日兼顾食堂采买。五一过后,他从集市带回三截太空莲藕段——听闻这种莲种曾随航天器遨游天际,只长叶开花,不生莲藕。他默默将藕段埋入塘底淤泥,我当时并未放在心上。直至塘中蝌蚪摆着黑脑袋、摇着长尾四处游弋时,淤泥中悄然探出一枝纤细荷尖,才让我心生惊喜。自此我日日前去观望,竟真见一只红翅蜻蜓停立其上,小圆脑袋不住转动,片刻后又飞入草丛。恰应了那句诗: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往后时日,塘中荷尖接连破水而出,早先冒出的嫩荷渐渐舒展,长成餐盘大小的圆叶。黄绿叶脉从叶心向四周细密延展,如同伞骨托着伞面,片片荷叶相依相偎,浑然一体。初生的荷秆纤细如缝衣棉线,柔弱地托着荷叶,随风摇曳,随水波浮沉。不过两三个月,荷叶便铺满半塘,在水面圈出一圈盎然绿意。
逢上落雨,我总爱撑一把伞伫立塘边。听雨点敲打近处荷叶,声声笃笃;雨珠落向远叶,簌簌哗哗。看荷叶如青裙临风曼舞,晶莹雨珠似水银般在叶面滚动、跳跃。荷叶承满雨水,微微一侧,便将满汪清露倾入塘中,余下的水珠仍在叶心晃荡,周而复始,意趣盎然。
芒种前后,暗红的荷蕾从碧叶间钻出,状如蘸满墨汁的毛笔直指长空。花苞日渐饱满,色泽慢慢浅淡,不多时,朵朵莲花便嫣然绽放。层层花瓣簇拥着嫩黄花蕊与莲台,蜂蝶绕花翩跹。晨昏时分,我总举着手机,定格荷叶荷花的千姿百态。
朝夕流转,原本荒芜的池塘,彻底变得灵动秀美。荷叶从餐盘大小长至伞盖模样,荷秆也愈发粗壮,堪比成人手指;新生的花苞愈发挺拔,盛开的莲花舒展如掌。莲叶荷花肆意生长,渐渐侵占大半水面,塘面愈发局促,连垂钓之人都难寻一处下钩之地。
为抑制荷丛疯长,老马又买回捞镰。这农具两片长刃相连,系上长绳,一次次抛向塘心,借力拉拽斩断荷秆。他连着劳作两个下午,才勉强清出小片水域。真是种荷是老马,控荷亦是老马。可太空莲生命力极强,这番整治终究收效甚微。
初夏,荷花接连盛放;时至夏末,落尽花瓣的花托便结出饱满圆润的莲蓬。我的手机相册,被满塘荷景占得满满当当,时常要删去旧照腾出空间,清甜脆嫩的嫩莲籽,也成了夏日独有的口腹之乐。
相伴三载,漫步塘边,历代咏荷佳句总会不自觉涌上心头。“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移舟水溅差差绿,依槛风摆柄柄香”“红粉销残绿柄疏,莲蓬新结玉圆珠”“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诗中意境与眼前景致相融,日日光阴都过得从容又舒心。
我惦念这方荷塘,不单是满塘翠叶摇曳、繁花竞放、莲蓬清甜,更是眷恋无数个朝夕里,以荷塘为幕,拍下云卷云舒、旭日东升、晚霞流火、晨雾袅袅、暮霭沉沉的万般景致。也庆幸能近距离邂逅,这群依塘而生的灵动生灵。
常有牧人赶着十余头水牛,在塘边甩尾闲食青草。白鹤时而静立水边,时而翩然起舞,或是紧随水牛觅食,或是盘旋掠过荷塘,成群栖落在对岸山间松枝之上。也曾见锦羽长尾的雉鸡,成双成对出没于草岸之间。几对野鸭悠然戏水,偶尔被领地意识极强的黑水鸡驱赶。翠鸟掠水而过,捕鱼身姿迅疾灵动。就连山野野猪,也会悄然前来塘边饮水,闻声便仓皇遁入林间。
而这方荷塘真正的主人,当属黑水鸡,乡人唤作秧鸡。从前只在田间听闻它们“咯咯”啼鸣,偶见黑影一闪,如今才知其生命力与领地意识,丝毫不输蓬勃生长的太空莲。
开春之后,数对周身黑羽红额头的黑水鸡便分散在塘中各处,穿梭于浅滩杂草间觅食。待到新荷初展,大鸡身后总会跟着三五只棕褐色雏鸟,学着模样啄食嬉戏。数周后,雏鸟褪去绒毛,换上灰褐羽衣,长成亚成鸟,便能独自划分地盘、自在游走。春秋两季,塘中总能见到一代代黑水鸡繁衍生息的身影。
黑水鸡没有野鸭那般阔蹼,却依旧能轻盈游弋,也可如䴙䴘般潜游水底。若有人靠近,它们便凭细长爪足在荷叶上疾走,转瞬隐入层层碧叶深处,这里便是它们世代安居的家园。
深冬水浅,塘中更显清寂。曾有一对野鸭在浅滩觅食,黑水鸡先是连声啼叫示警,野鸭却置若罔闻。被激怒的黑水鸡翘起尾羽,径直猛冲上前。一只野鸭当即振翅飞走,另一只慌忙退至岸边,仍不肯离去。黑水鸡再度发起冲撞,野鸭无奈,只得扑棱着翅膀远远避开。
我不及周敦颐提笔写下《爱莲说》,以莲明志,咏其出淤泥而不染的高洁;也难效仿朱自清落笔成文,借荷塘月色排遣心绪。但这三载朝夕相伴,荷塘赠予我数不尽的美好,一张张照片、一段段影像,都成了晚年可供细细回味的珍藏。
如今行至各处塘堰,眼前总会浮现旧塘盛景:碧叶翻涌,荷花亭亭,莲蓬饱满,白鹤翩飞。
岁月匆匆,旧日荷塘早已远去,可水光荷影里的悠然闲情,始终萦绕心间。一方寻常塘池,一岸草木生灵,三载晨昏相守,虽非名园胜景,却是独属于我的世外桃源。
奔波尘世,每当忆起摇曳青荷、翩飞群鸟,心底便漾起一片清凉。原来最动人的风景,从不在遥不可及的远方,而藏在日日相守的寻常烟火里。这一方小小的荷塘,终化作岁月里一枚温润的印记,年年回望,年年暖心。
作者简介
李大元(男,1963年出生,中共党员,广水市交通运输局退休干部,高级经济师,中共广水市作协支部委员会支委,湖北省随州市作协会员。在《当代老年》《大武汉》《武汉文学》《映山红》《随州日报(副刊)》等文学刊物上零星发表过散文数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