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手机看到新闻,说雷军在武汉街头,坐在路边的小凳小桌上过早。视频里雷军穿着普通,低头吃面,旁边是烟火气十足的街巷。老魏盯着那视频看了好一会儿,倒不是因为雷军是名人,而是那凳子、那桌子、那吃面的姿势,一下子把他拉回几十多年前去了。
老魏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在武汉上的大学。那时候学校一个月发十五元生活费,吃饭全靠它。买食堂饭票要钱也要粮票,老魏的全国粮票是从家里带去的。有些农村来的同学没有粮票,老魏们就把多余的匀给他们——当然是便宜些卖,谁也不宽裕。家里另外每月寄十元来,学校发的十五元管吃饭,这十元买书、买衣服鞋子、买日用品、周末游玩,刚好够用,一分也剩不下。
同班有个老乡,家里条件好,每月有五十元。五十元啊,在老魏眼里简直是富翁了。老乡常常不在食堂吃,说去教工食堂,或者到外面“过早”。老魏第一次听他说这两个字,还愣了一下——南方老家人说“吃早饭”,这里却叫“过早”,像是把早晨当成一个节日来过的。他跟老魏讲热干面、面窝、豆皮,讲得活灵活现。老魏跟着他出去过几次,果然好吃。热干面拌着芝麻酱,黏糊糊的,香得人差点把舌头吞下去;面窝炸得焦黄,中间薄边上厚,咬一口嘎吱响。可是贵,不能常吃。大多数时候,老魏还是端着搪瓷碗在食堂喝那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大学四年,老魏跟着老乡出去“过早”的次数,掰着手指也数得过来。每一次都记得清清楚楚,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那味道太稀罕了。
毕业后离开武汉,再去已经是二〇〇七年了。学校变了很多,当年的宿舍楼成了女生宿舍,门口挂着花帘子。老魏站在楼下仰头看四楼窗户——那是老魏住了四年的地方,冬天太阳从那个窗户晒进来,暖洋洋的。现在窗户开着,里面却是一个陌生的世界了。站了一会儿,怕人误会,赶紧走了。
出了校门找了家店,要了一碗热干面。说实话,不好吃。也许是面不对,也许是酱不对,又或者是老魏自己的舌头变了。二十年的光阴,什么都能变。后来老魏在福建生活,倒觉得沙县小吃更对胃口些,热干面就再也没碰过。
现在看雷军坐在那里过早,老魏忽然想,他吃的那个味道,和自己当年吃的,是不是一样的呢?他那碗面里,有没有几十年前的香气?可转念一想,大约是自己想多了。人家不过是吃顿早饭,自己却在这里翻出这些陈年旧事来。
但有些东西就是这样,平日里想不起来,偏是看见别人在做,忽然就全回来了。那碗热干面的味道,那张饭票上的油渍,那个老乡说话时眉飞色舞的样子,还有站在女生宿舍楼下那种说不清的惆怅——它们一直都在,只是藏起来了。
说起来,一碗面能让人记这么多年,也不单是因为面好吃。是因为那些年,那些人,那些穷开心的小日子。那时候老魏什么都没有,却觉得什么都值得期待。如今很多东西都买得起了,当年的味道反倒买不到了。
这就叫“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