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我参加武汉软件大会工业软件供需论坛,听大连理工大学郭旭院士做了一场题为《AI赋能工业软件发展建议》的主旨报告,没有一句废话,句句打在实处。我边听边记,越记越觉得——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学术报告,这是一份写给中国工业软件人的"战报"。
以下是我在现场记录下的核心观点,以及我的一些粗浅思考。
一、先认清形势:工业软件不是"工具",是"大脑"
郭院士开场就定了一个调:
"工业软件本质上是将物理规律、工业知识、工业经验数字化封装后形成的计算机代码。它是现代工业的智慧大脑。"
他引用了一句话,我当场记下来:
"没有两弹一星就没有大国地位,但没有'两建一星'(基础元器件、工业软件、高端芯片)就没有强国地位。"
这句话的分量,做工业的人都懂。郭院士接着说:"一旦这个基础不牢,后果就是地动山摇。"
我深以为然。我们武汉云这几年做的事,就是搭建底座。很多人问我,云和工业软件有什么关系?我的回答一直是:云是底座,但工业软件是灵魂。 没有灵魂,底座再稳也是空壳。
二、当前工业软件面临的"三座大山"
郭院士讲得很坦诚。他说我们现在面临至少三个层面的严峻挑战:
1. 正向设计的能力不足
"我们现在要设计高速飞行器,既不能试着飞,也不能飞着试。必须靠虚拟实验。"
"这类装备的设计要求到了极致:要轻、要防滑、要高韧性、还要储存使用——需要消除任何理由的斤斤计较。"
"因为危险性是万无一失,一失万无。"
这句话让我头皮发麻。"万无一失,一失万无"——八个字,道尽了工业软件在高端装备研制中的生死攸关。这不是消费级软件,不是推送错了可以划过去重来。这是真金白银、人命关天。
2. 计算范式的天花板
"现有计算范式下,网格越细,计算复杂度是自由度的立方级。描述优化设计的变量,计算条件是急剧变化的。"
通俗地说:我们现有的工业软件,在"算得快"和"算得大"之间,有一个看不见的墙。墙那边是无人区,墙这边是舒适区。郭院士的意思很明确——不突破这堵墙,我们就只能一直在舒适区里打转。
3. 软件架构的代际落后
"现在的工业软件是一个一个单点工具。面向未来,工业软件应该是支撑工程智能的基础设施。"
"现在是人在操作工具,未来是人在驱动智能体,智能体来操控工具。"
这一段我听得最入神。郭院士描述的,不是"升级",而是"范式变迁"——从"人操作软件"到"人指挥智能体,智能体操作软件"。这中间的差距,不是版本号差几个数字的问题,是思维模式差一个时代的问题。
三、AI给工业软件带来的不是"辅助",是"重塑"
郭院士说,AI对工业软件的影响,不是打补丁,是换引擎。
"AI正推动工业软件从'计算机辅助人',向'人辅助计算机'的范式转变。"
注意这个方向——不是人越来越强,而是计算机越来越能独当一面。 人退后一步,从"操作者"变成"决策者"和"把关者"。
他举了几个让我印象深刻的场景:
智能仿真与优化设计:原来做一个仿真很慢,AI加持后可以做到非常快,"大量减少研发时间"。
测算一体化:以前实验和计算是分离的,未来有了AI工具,机理模型和数据驱动模型结合,"可以实现测算一体化"。
成批设计:以前做优化得到一个设计,未来可以"成批生成设计,覆盖大部分设计空间"。
软件自主进化:现在的软件买回来是1.0,永远1.0;未来的软件"每天都在自己学习","用得好,很快就从1.0进化到5.0"。
最后一个点让我特别有感触。我们做数转平台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中小企业用了之后,平台能不能越用越聪明?能不能根据企业的数据反馈,自动优化推荐的数字化转型路径?郭院士说的"软件自主进化",正好回答了我的困惑——不是不可能,是技术底座还没搭好。
四、智能工业软件的"五个硬骨头"
郭院士话锋一转,给在场的人泼了一盆清醒的冷水。
"有机遇就有挑战。要把智能工业软件真正落地,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否则它就是一个炒作的名词。"
他列出了五个关键挑战:
挑战一:智能底座
"要做一个智能工业软件的底座,集成工业数据、工程知识、物理解析、软件工具互联、AI能力调度。数据要汇起来,模型要管起来,AI能力要跑起来,结果要用起来。"
这个底座,不是简单的"云平台"或者"数据中台",而是一个能让数据、知识、模型、AI四种要素自由流转、互相调用的操作系统级基础设施。我们正在往这个方向努力,但坦率讲,还差得远。
挑战二:数据治理
"多元异构数据、质量一致性、数据孤岛、安全隐私——特别是工业数据,不能轻易拿出来,怎么在统一平台上对接?"
"破解数据基本问题,是人工智能赋能工业软件研发的先决条件,也是关键卡点。"
数据是AI的燃料,但工业数据是"脏燃料"——格式不统一、标准不一致、质量参差不齐、还涉及安全和保密。郭院士说得很直接:数据问题不解决,后面的AI都是空中楼阁。
挑战三:底层根技术——高泛化能力
"不谈泛化能力来谈智能工业软件,就是耍流氓。"
这句话我记了三遍。郭院士举例:有些AI赋能的仿真技术,前面散热算的是3个孔,你挖5个孔它就不行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它不是真正"懂"了物理规律,它只是"记住了"几个特定场景。 真正的工业软件,必须能应对各种变化、各种边界条件,这叫"泛化能力"。没有这个,就是花架子。
挑战四:实时反馈与低消耗计算
"Token经济——无论是推理还是生成,都要消耗Token。但未来智能工业软件的标准,不只是算得快、算得准,还要算得省。"
这让我想到我们平台运营的成本问题。AI能力很强,但如果每调一次都要烧掉大量算力成本,中小企业用不起,那就是"阳春白雪"。工业软件的终极使命,是服务产业,不是炫技。
挑战五:可解释性——白箱化能力
"工业软件不是消费级软件。抖音推送错了可以划过去,但装备性能绝对不能错。"
"模型驱动智能工业软件算法白箱化的能力,决定了这个软件发展的上限。"
"智能工业软件依然是一个数学物理为根基的重工业产品。"
这段话是我全场印象最深的一段。郭院士不是在批评AI,他是在划定边界——工业软件可以拥抱AI,但不能让AI变成黑箱。 每一个决策、每一个预测,背后必须能追溯到物理原理、数学推导和工程逻辑。这不是保守,是负责。
五、郭院士的"三个建议"
演讲最后,郭院士提了三个方向性的建议。我逐条对照,发现和我们正在做的事,高度吻合:
1. 夯实关键技术基础
"要突破核心技术瓶颈,为智能设计仿真软件与一体化平台提供底层支撑。比如CAD和CAE的一体化——有没有统一的'词源'描述,既能做建模,又能支撑分析,还能自动通过语义识别打通界面流程?"
我们一直在做数转平台,本质上就是在尝试打通"设计-仿真-制造"的数据链路。郭院士说的"词源统一",正是我们平台架构设计的核心难点。
2. 探索新价值和新模式
"新型智能工业软件必须有自感知、自学习、自主执行、自主判断决策、自主计划的能力。要以工业大模型为基础,智能体驱动新型工业软件架构,实现从传统工业软件到新一代智能工业软件的范式变迁。"
郭院士透露了一个案例:他和上海商飞合作,用智能体做机身建模,传统需要3周,智能体打通链路后只需1天。这个结果"非常令人兴奋"。
我听完立刻想:我们武汉有商飞在鄂州的供应链,有船舶、兵器、电子等六大军工行业,这些场景能不能也做成类似的"智能体驱动"?答案是能,但必须有人先搭底座、先淌河水。
3. 依托龙头产业开放场景,补短板与抢制高点同步
"我们比美国好在哪?我们国家还在工业化进程中,制造业门类最全,可以提供很多数据、很多场景。"
"要补短板和抢制高点同步进行。守正与创新,共同支撑未来发展。"
这段话让我既感到压力,也感到责任。武汉有什么?有全国一流的军工产业,有华中科技大学、武汉大学这样的顶尖科研力量,有"软件名城"的招牌。我们要做的,不是等别人把场景开放出来,而是主动搭建平台、主动汇聚场景、主动牵线搭桥——让供给侧的软件企业和需求侧的工业企业,在武汉这片土壤上对接、验证、迭代、成长。
六、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郭院士用一句话结束了他的演讲:
"道阻且长,但行则将至,行而不辍,未来可期。"
我坐在台下,把这句话默念了两遍。
这个论坛,议程满满。从郭旭院士到陈学东院士,从国家部门到船舶、兵器、航天、电子等各大工业集团,从CAD到CAE到EDA到MBSE,从软件国产化到AI赋能——这是一场真正"练供需"的论坛,不是走过场。
我是这场大会的亲历者和参与者,借郭院士的话,对自己说几句:
工业软件的国产化,不是喊口号喊出来的,是一个场景一个场景验证出来的,是一行代码一行代码写出来的。 我们愿意做那个"搭台子"的人——把场景汇聚起来,把供需对接起来,把中试验证的平台建起来,让国产工业软件在这里有地方试、有地方用、有地方改。
郭院士说,"工业软件发展的必由之路,是依托真实场景完成软件迭代验证,打通研发、中试、量产闭环。"
这条路,我们已经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