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夏天,我高中毕业,等了许久,录取通知终究没有来,心里清楚,书是读不下去了。家中兄弟多,日子紧巴,复读是不敢想的事。我放下课本,去生产队小学当了代课教师,一天十个工分,守着一群娃娃也算有个营生。
我是家里长子,父母的心一半在地里,一半在我的婚事上。刚毕业,托媒的脚步就没停过。每到星期天,我跟着媒人一趟一趟跑相亲,农村就是这样,书读不成了,人就要落地,落地得先安家。
第一次相亲是农历六月里。父亲托了邻村吹唢呐的王叔,他走百家门,知百家事,人缘宽。没过几天王叔捎来话,十五里外党家有个大女儿名叫党粉粉,初中毕业在家务农,愿意见一面。
那时家里穷得拿不出一件体面衣裳。天不亮我就起身洗头,在头发上抹一点发油,梳得整整齐齐。借了别人的蓝卡其裤子,黄的确良衫,穿上母亲亲手做的松紧布鞋,推起家里那辆半旧的永久自行车,一路往王叔家赶。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细细的黄土。
党家住在坳里的地坑院,要顺着一条斜洞往下走才进得了院子。第一次相亲心揪得紧,手脚都没处放。王叔把我领进客窑,说明了来意,党家父母热情让座。我靠着糊满报纸的墙,眼睛盯着泛黄的纸页。不多时,党家母亲把大女儿叫出来,大人们知趣地退出去,窑里一下子静下来,只剩我们两个人。她的模样还算周正,只是左眼有些异样。两人没话,互相问了姓名,就僵在那里。她低着头轻轻扯着衣角,坐了一会儿转身走出窑去。
王叔问我中不中,我心慌意乱,胡乱点了下头。两天后王叔捎话,党家要来我家看“过活”。这是陇东的老规矩,女方上门看家境,看粮囤,看院落,看这家人能不能托付终身。
父母又喜又愁。喜的是头一回相亲就走到这一步,愁的是家里只有三孔靠沟的窑洞,穷得叮咚响。只能靠借、只能佯装。东家借桌凳,西家借缝纫机、收音机,那是当时定亲最体面的“三转一响”(手表、缝纫机、自行车是三转,收音机是一响)。母亲连夜用面粉熬浆糊,把窑壁重新裱一遍报纸,贴上《红灯记》《智取威虎山》剧照,窑洞一下子亮堂许多。
最要紧的是粮囤。把仅剩的一点粮食倒出来,囤底垫上旧棉絮、废纸、砖头,再把粮食轻轻覆上去,远远看去,满得冒了尖,看不出一点破绽。
党家人来那天,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母亲请了邻居婶子帮忙做饭,本家几位长辈坐着陪客。中午,党家四口人跟着王叔进了门,他们看得仔细,客窑、灶房、粮窑、牲口窑,一处不落,连院角的厕所都要看一眼。问过耕地多少,是塬地还是坡地,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按规矩,母亲还是给党粉粉递了一双亲手纳的鞋垫,外加十元钱。吃过饭,党家父母只说回去商量商量,再给回话。后来就没了音讯。
母亲事后嘀咕,说我挑了个有眼疾的姑娘。连这样的姑娘,也看不上这个穷家。
过了两个月,已是秋收季节,表妹来家里牵线,介绍说邻县米桥乡她的一个朋友叫米玲。人俊,手巧,性格开朗,就是不识字。母亲说不识字不要紧,人好就行,催着我们赶紧去见。
到了米玲家,她刚从地里收玉米回来,满身尘土,见人就笑,大方不扭捏。我们聊了几句,都觉得合得来,约定等收完秋来看“过活”。谁知道在看“过活”的头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雨,通往我家的乡村土路泡成泥塘,自行车推不动,人走一步陷一步。八里路她们走了两个多时辰,裤脚沾满泥浆,心气也凉了。这门亲事全败在一条烂泥路上......
第三次相亲正值第二年阳春三月,是表叔介绍的县城姑娘路亦芃。人端正,有工作,我们见了面相互都没意见。回家一说,父亲一听对方也姓路,当场摇头:路姓不论远近,一概不通婚。老规矩摆在那,没有商量余地。
三次相亲,三次落空。父母急得睡不着,母亲一说起婚事就掉眼泪。家里弟兄一个接一个长大,婚事拖不起。
端午节刚过,夏收的镰刀、扫把摆上集市。母亲实在熬不住去娘家找二舅,一见面就红了眼,把家里的难处,我的婚事一咕脑说出来。二舅心软说这事他来管,当声应下。
母亲刚回到家,二舅就跟着来了,进门就说有眉目了。北洼村门家三姑娘叫门云儿,和我同岁,高中毕业,也在生产大队当过代课教师,父亲过世刚满三周年。女方那边已经说妥,同意见面。
父亲装了旱烟,倒了浓茶,母亲下了臊子面。二舅吃罢拉上我就往北洼村走。天色黄昏,飘起小雨,土路润润的带着泥土气。到了门家门口,二舅让我在外头等一等,他先进去打招呼。
门家也是窑洞,门前宽敞,土院墙,简易门楼,左边长着一棵椒树。不一会儿,一个姑娘出来叫我进门,刚走到门楼底下,椒枝挂住我的头发扯不开。她上前轻轻把椒枝摘掉领着我进窑。后来我才知道那是门家四姑娘。
客窑又深又宽,炕连着锅台,锅台挨着案板,窑壁纸旧发黄,雨天里光线更暗。云儿母亲和二舅坐在炕上说话,我拘谨地坐在炕沿。窑洞深处坐着两个戴白帽的姑娘,光线太暗,我看不清谁是云儿。二舅说明来意,云儿母亲爽快得很:明早来吃早饭,吃过直接去娃家看过活。天慢慢黑透,我没和云儿说上一句话跟着二舅离开。
第二天天气放晴,二舅说有事不能去,催我自己去门家领人。这事来得突然,没来得及通知父母布置,我心里发慌,硬着头皮往门家走。
到了门家,云儿母亲把我招呼进北边小窑里,在吃早饭时,云儿端着饭进来,我才看清她:身材单薄,头发微黄,眼睛不大却清亮有神,说话轻声细语,带着一点乡下姑娘的娇羞。不张扬,不娇气,看着安稳。
吃过饭,我领着云儿和她母亲往家走。进了院门,父母正扛着锄头要下地,见了我们一下子愣住,慌忙放下农具往屋里让。父母陪着云儿母亲说话,我借口去牲口窑给牛添草,云儿跟着走了进来。牲口窑气味浓,干草、牛粪、土腥气混在一起,是农村最真实的味道。
我实话实说:我弟兄多,家穷,我只是生产大队小学的代课教师,一天记十分工,没手艺挣不了现钱。她站在草堆旁看着我,语气平静:看过活无所谓,以后有志气,啥都会有。
这句话在农村姑娘嘴里很少听见。不看粮囤,不看窑洞,不看眼下穷富,只看这个人有没有心气。我心里一热,当场就认定这个姑娘我娶定了。
云儿和她母亲没有到处查看,没有细细盘问,只在院里站了站,喝了一杯水,说中午要走亲戚告辞了。父母心里打鼓,以为人家看不上,愁容又挂在脸上。
十天后二舅捎来话,让我们选定订婚的日子,女方同意了这门亲事,彩礼初步说定一千元。那时候的一千元对我们家来说却是一笔天大的数目,这可愁坏了父母,二弟在外打工寄回的钱远远不够,只能东家借,西家求,跑遍整个村庄凑了一圈,才勉强凑齐。
订婚后,当年农历九月十六日,父母为我和云儿热热闹闹、顺顺利利地举行了婚礼。没有华丽的排场,没有富足的家底,没有三转一响的体面,只有两孔旧窑洞,一炕新被褥,两颗踏实过日子的心,一份终于落定的缘分。
从此,我和云儿携手并肩,守着这方黄土,守着这孔窑洞,用心经营着属于我们的日子。我一边教书,一边和云儿一起种地,一起抚养孩子,一起熬过苦日子,一起迎来好日子。那些年走过的相亲路,那些错过的人,那些落空的缘分,那些辗转的时光,都成了岁月里淡淡的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