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睛看着铺陈在纸上,怀念魏丹同学的文字,我被自己吓了一跳,魏丹走了吗?疑惑中有些恍惚,我翻开一年前的记事本,一行字赫然在册:2025年7月2日上午,魏丹在武汉同济医院援例复查,倚在其好友殷彬秀肩头昏厥,已在回洪湖的救护车上;5日晚,洪湖市中医院离世;7日上午,同学们及众亲友为其最后送别。
墨迹未陈,冷峻中透着悲凉。
夜未央,睡意全无。倚窗远眺,下弦月犹如一架秋千悬挂在东边天际,似在虚位以待玉人的翩然而至。繁星汇聚的银河,把寂静的天地映得晃眼,″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那个总喜欢在月下吟诵苏轼《行香子》,以此自喻内心境界的魏丹同学,在去年的这个晚上永远的离开了我们。月圆月缺,盈亏之间,魏丹离开我们已经整整一年了。怎不令人浩叹,人生如″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我与魏丹之所以成为同学,缘于一次莫名的留级。1970年代初期,学校未设留级制,我成了沙口中学校史上古董般存在的留级生,回家歇了半年,我进入她这个班继续上学至1975年高中毕业,实则同学两年半时间。那一年我顶替父亲参加工作,其他同学无一例外响应政府号召上山下乡,农村同学则回原籍。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46年后的2019年7月,从班主任陈月明老师处获知,沙口中学七三届初中同学会不日举办,沙市的蔡晴同学领衔担纲。我受托拟主持词,女主持人是魏丹,男主持人是北京的谢良森同学,他因故不能回来,我临时顶替。
网上筹备良久,9月中旬筹备组在新堤见面,安排具体事宜,我则与魏丹对台词,不曾想,重逢伊始,却陡生罅隙。
畴昔之夜,宴饮欢歌,酣畅淋漓。翌日早起,我依约往宾馆,蔡晴已收拾好行李,她家里有事,须急返沙市。剩下我和魏丹,寒暄后,一时语塞,本想活跃气氛,开玩笑说人都走了,天赐良机啊。话音未落,只见魏丹脸色一沉,进了卫生间,随之传出压抑的嘤嘤啜泣,我一时失了方寸,唯有一走了之。出门遇见来宾馆的刘春容同学,恐被坐实误会,只好与她重返宾馆。一同离开宾馆回家的路上,我把事情的原委说与刘春容,她说,魏丹是有些清高,却未必矫情。两年前她爱人去世,她还没从哀痛中走出来,魏丹的爱人瞿兆明也是我们的同学,我是第一次听说此事,感到十分痛心、惋惜,心里还是打定主意,今后少见或者不见。
同学会在10月18号如期举行,纪念册里留下一张主持人的照片,两人相距甚远,没有互动,以致后来魏丹常会拿照片调侃,说我躲着她,创下了史上主持人最远距离的纪录。
临近春节,苗陈同学到访,苗陈在武汉上大学,工作也在武汉,几十年始终钟情家乡味道,是回来享受口腹之欲的,我戏称其为美食家。魏丹坐在我和苗陈中间,席上同学们谈兴正浓,魏丹眼盯着跟前的菜盘,说:"你不是那种人。"唯恐我没听清,她又重复了两遍,我扭头看向魏丹,她仍然一副自言自语的样子,我只好主动化解尴尬,问她:"我不是哪种人?"她这才看向我,没说话,嘴角轻扬,一弯浅笑,算是对上次发生龃龉的和解。
本以为同学会之后,分别了46年的同学们会互动频繁。除夕当天,武汉爆发了新冠疫情,迅即弥漫全球,我在上海女儿家,因来自疫情发源地,又是近日抵达,自然受到社区重点"关注。"滞留沪上数月,偶尔外出,公交车上不复往日人潮涌动的景象,时常会享有专车待遇。
在封闭禁行的忐忑中,时间捱到了2022年,清明刚过,忽闻魏丹病重,住进武汉同济医院,非常时期,去医院探视几成奢望。魏丹最好的朋友殷彬秀全程陪护,期间杨琼芝同学也有短期护理,老师,同学们无不为魏丹的病情揪心,牵挂,由此可以看出,魏丹的人缘还是很不错的,瞿家湾的吴孔刚回忆了一段往事,30多年前,其在魏丹任职的市人民医院就医,魏丹不但提供治疗方面的便利,并让其住在自己家里,给予生活上的照顾,彼时住房无不狭窄而简陋,魏丹能克服困难,用行动把这份同学情谊体现得淋漓尽致,吴孔刚每每说起感慨良多。后来,那么多的同学愿意向魏丹伸出援手,也就不以为奇怪了。
三个多月后,魏丹出院,此时她父亲病故不久,年近9旬的母亲住进了福利院,儿子在武汉工作,无暇照顾,她只得回到新堤,寄居好朋友殷彬秀家里,魏丹在慨叹自己命运的时候,总也忘不了殷彬秀的好,她常说殷彬秀是上苍对我这辈子最大的补偿。
魏丹康复回新堤,同学们闻讯来探望,来的人多了,又觉不妥,她毕竟是寄居在朋友家。殷彬秀住老中医院宿舍楼,从大门出,沿老中医院廊檐拐角不远,就是李凤娥同学家,每有同学探望,魏丹就往李凤娥家相聚,这条不足二百米的道路,此后数年间,便成了魏丹的星辰轨迹。李凤娥家俨然成了同学间的联络处,无论是来探望,又或者是聚餐、游冶,都会在此集合,一时间确有点车水马龙的景象,大家戏称李凤娥为联络处主任。
病后的魏丹,并不显憔悴,只是动作稍嫌迟缓,甚至一度怀疑是否医生误诊,先前酝酿的那些安慰的话,自不必说,真心为她高兴。但是,这种现象并未维持太久,她的身体又出现了状况。
转眼2023年春节已过,乍暖还寒时候,历时三年的新冠疫情也已结束,该放松一下心情了,同学们相约餐聚。席上,大家一边谈笑风生,一边拆洗餐具,等待开席。我瞥见坐在我旁边的魏丹抚着餐具,手指有些蜷曲,似乎无力撕开,我帮她拆封,净水,端正的摆好。我问她,还好吗?她没有像以往一样回答好,或者很好,她轻声说,不好。我很意外,只见她用两只手轮换着轻掰手指,说,手脚麻木,疼,有时疼得睡不着。她告诉我每两个月会定期去武汉做一回检查。当晚10点,我的手机铃声罕见的响了,是魏丹,她从没在晚上来电话,我心里顿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接通电话,我急忙问怎么了,她说,跟你说说话,语气很平静,不像是有事,本想问她手脚怎么样,她不说,我也不便问。海阔天空,市井巷陌,聊了一会,当她了解我有晚11点前睡觉的习惯,就匆匆挂了电话。早晨,当我打开手机,看到魏丹在凌晨发来的视频,内容是说在这个充满铜臭味的世界里,能有一个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可以随时打扰的朋友,是何等幸运的事。看了觉得搞笑,奇怪魏丹怎么也会玩这些小女孩才信的把戏。联想到她蜷曲的手指,晚上打来的电话,还有眼前的视频,把这些碎片化的意象拼凑在一起,我忽然有些明白了,她是在以一种委婉的方式告诉我,在她手脚麻木,疼痛,无所适从的时候,希望我能陪她说说话,借以分散注意力,缓解身体的不适。魏丹是一个矜持且十分爱惜羽毛的人,她之所以绕着弯而不直接跟我说,是害怕我会勉强接受,甚至委婉拒绝,她是看准我嘴巴严,能够守得住秘密。我主动的向她表明,我就是那个随时可以打扰的朋友。即便如此,她也只是很少几次在晚上给我打电话,即使打电话,也是在11点以前结束通话,不是她疼痛的次数减少了,她是不愿过多的给别人添麻烦,这是她根植心底的自尊与善良。
后来白天也会去陪她。那是我第二次去魏丹住处,第一次是在她出院回洪湖后,我陪吕代平班长去看望她。我对她朋友并不了解,这次我单独去,心里总有些莫名的别扭。
洪湖的气候四季分明,春秋稍嫌短,溽暑熏蒸的日子是极难熬的,午后的阳光依然炙烤。进了魏丹的房间,我随手关了门,魏丹对我笑了笑,笑容僵滞。待我坐下,她开门出去了,旋即回到房间,门没关,洞开着。空调的扇叶努力转着,对窗外烈日肆虐散发的热浪没有了抵抗力。魏丹不时用纸巾擦着额头的汗,她曾说过,病后特别怕热,容易出汗。我这才猛地意识到,她不关门是有意的。我站在门口一边扶着门扇一边看向魏丹,她又笑,笑的勉强,没有阻止的意思,我把门关严,交谈中把声音控制在隔壁房间能够听到,又不至于干扰到别人。
房间不再是凉风外泄的过道,空调吐出的风,蓄积在狭小的空间,凉意正试图讨好每一个毛孔。
我向魏丹建议,可以由她用手机百度,我背诵古文诗词,实则也是怕话说多了会不小心触碰到生离死别这些敏感话题。我从随手拎着的布袋里拿出20多张A4打印纸,上面是近500首诗词和40多篇古文辑成的目录,当她翻看这一摞密密麻麻,写满题目和作者的纸,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很诧异的问,"你背这些枯燥无味的东西有什么用?简直是浪费时间。""不学这些,我们的时间就不浪费了吗?"我怼了她一句,"当你懂了,就会喜欢这些东西,它们就不再是枯燥、乏味、无用,而是有趣的灵魂。"她想了想,似乎找不到可以反驳我的理由。
一次,我正要从她那里离开,她说,下次跟我背《毛诗序》,我告诉她《毛诗序》是诗歌理论文章,少有人能背下来,她坚持要听,我有些奇怪,问她怎么对《诗经》感兴趣了,″近墨者黑",她脱口而出,又补充道:"此墨非彼墨,是文章,文墨。"至此,我已然明白她的那点小女儿心思了。过几天我去时,她像以往一样拿出手机百度《毛诗序》页面,正襟危坐,看着她像个大阴谋家,正一步步引我走向她预设的埋伏,狡黠的笑,透着几分得意。我也不戳穿她,让她把手机放下,告诉她6个字就可知全文。俄顷,她和我几乎是同时大声读出,"发乎情,止乎礼。"她笑了,不是平常那种浅笑,笑的极放肆,同学聚会以来第一次见她这么开心,第一次见她专注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默契,信任和感激。
在魏丹心里,我们已然成了好朋友,可以随时打扰的好朋友。在后来的同学聚餐时,她都会跟我坐在一起,任凭我为她整理餐具,有同学因此调侃,她也不愠不恼,只报以淡然一笑。魏丹是把名誉看的比生命还重要的人,不会不在意别人的玩笑。同学们只见我为她帮忙,而不知她自己做起来很费劲,甚至有些狼狈。她坦然接受我的帮助,就是不想让大家知道她的身体出现了不好的状况,我曾经很不解,问她为什么不能让同学们晓得实情,她沉默良久,继而长叹一声,说出了她久藏心底的话。她说:"我生病以来,同学们都很关心,陈月明老师、刘光英老师都已年近8旬,没少为我操心,还有上一届的学长们,都向我伸出了援手,吴莲莲,赵琴玉,蔡晴几位同学出手太大方。特别是苗陈同学,在我最难熬,也是疫情管控最严格的时候,想尽办法为我送生活物资,精神上安慰我,苗陈给予我的经济支持太多了,是压在我心头的难以承受之重。老师、学长和同学们的这份情谊,每时每刻都在我的心里挥之不去。我的身体康复好一些,大家会为我高兴,如果让大家知道了真相,恐怕会因此又惹出不必要的麻烦,连累大家。好不容易有的聚会的快乐又会被破坏殆尽。"末了,她神情黯淡,无奈的说:"我这辈子怕是不能回报这份真情了。"魏丹对自己身体状况的不堪,心里是有数的。
2024年11月的最后一天,李凤娥电话约饭,下午5点,我乘公交车到城南一家叫洪湖味道的餐馆,适逢危经波、卢圣平、赵光才驱车同达,陆剑因故缺席。推开2楼包间门,李凤娥、刘春容、谢新明围坐一起,正在商量菜单,魏丹没事人一样,一个人在把玩手机。李凤娥电话里分明说是几个女生请男生吃饭,眼前情形令人顿生疑窦,我也看出了端倪。说:"今天好像不是女生请男生,我们应该只是陪客吧?"李凤娥快人快语,直接揭开了谜底,今天是魏丹的生日,由她们三人做东。刘春容赶紧打圆场,谁请客不重要,请你们来,大家一起为魏丹庆祝生日。有了明确的主题,席间氛围便多了些轻快热闹。晚宴结束,新增了节目,危经波在园林路安排了KTV包房,卢圣平买了生日蛋糕,大家一起唱歌到11点。谁也不曾料到,这竟是魏丹67年生命历程中最后一个生日。
天上依然是那时明月,月华如银如练。午夜后,万籁俱寂,静得能让人感觉到月亮的脉动。我找出法国作曲家马斯涅的《沉思曲》,把音量调到仅能听见,从书柜里拿到英国画家约翰.格里姆肖的油画《月光下漫步》,音乐与油画都无法契合我对故人的不舍与怀念。恍惚间,我听到一个声音,也是在今晚这样的月色中,1250多年前的成都严武署府,诗人杜甫正低声吟诵他的新作《宿府》:
永夜角声悲自语,
中天月色好谁看?
作者简介
杨世海,湖北洪湖人,作品散见《工人日报》《中国青年报》《湖北日报》《人民长江报》及中国新闻网等。